因为太后舍不得景瑎,说过了九月再走。
太后大概是知道此去山高路远,未必就还有再见之日,所以亲自出宫,拉着景瑎去了一趟护国寺。她想再求照空一句箴言,想亲口让照空说曾经的判断是错误的,她的瑎儿有一线生机。
跟着阎济远走冀州,虽然苦寒,但是也算是远离了京中的纷扰了吧。
可惜,照空云游天下,不在寺中。
太后寄托于神佛的希望就这样落了空。
景瑎最近每天不是在和系统装乖卖傻,就是在和系统东拉西扯,总之是想从系统那里套点话出来。系统知道自己蠢,干脆三缄其口,不搭理景瑎。景瑎一个人绞尽脑汁很是费神,因此看起来有点蔫蔫的。
他从庙宇的蒲团上回神,像没睡醒,两腮边的狐狸毛柔软雪白,衬得人像一块璞玉做的。
景瑎愣愣地安慰:“皇祖母没事的,我以后有机会来看你呀。”
太后没说话,却是撺紧了景瑎的手。
她只一眼,像要把景瑎刻进脑子里。
景瑎被这样的眼神有些吓到了,他神色逐渐凝重。
“祖母……”
“瑎儿,你告诉祖母一句话。”太后泛起一个苦笑,抬手将少年的发丝挽在耳后,向一位再普通不过的慈爱尊者:“……瑎儿是真心想走吗?”
她说话的时候顿了一下。其实想问景瑎是不是真的愿意和阎济在一起,但是话说出口便拐了弯。
景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是想也没想。
“愿意。”
“祖母放心。”景瑎亮亮的瞳仁不再恍惚,反而有了一些通透,他心境澄净,可能有些撒娇,但也带着安抚的意味。
“祖母,我一直都知道您对我寄予重望,但是我不太争气,好像,好像也做不到您想要的那样,所以左右想想,出去外面也不是一件坏事。”
景瑎想了想,还是决定将有些话说出口:“太子殿下精明强干,反正要比我强上许多。祖母您呢就是好好保重身体,我和阎济说好了,以后有机会就一定回来看祖母。”
太后原本沉闷的表情被景瑎活泼灵动的表情逗出了一丝笑意。她摸了摸少年的头,“傻孩子。”
内心却是安宁了许多,她的瑎儿如果能一直这样不懂事,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可惜,再见是不太行了。
偌大的佛堂,只剩下了祖孙二人,景瑎乖巧地匍匐在太后膝上,太后用手一点点捋过少年乌黑透亮的发丝,说着一些再寻常不过的话。
景瑎也不吵闹,太后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抬起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太后说话。
或许是佛堂之中,他的内心感受到少有的宁静。
以前的太后总是带着杀伐果决的高位者威严,有的时候会让景瑎无所适从,但是现在她就像祖母那样,景瑎很安心。
他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想来妈妈的怀抱也该是这样的温暖的。
“祖母……”
景瑎被太后絮絮叨叨的话说得有些困了,他本来就是躺着,太后身上温静的熏香让他安心,两个眼皮渐渐有些打架。
太后一抬头,外面的天都要黑了。
院子中阎济的身影没有动过分毫。
“瑎儿困了?”
“嗯嗯有点。”
“好吧,那就回家?”
太后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景瑎的困意莫名有一丝心慌,他握住太后的手。
太后笑:“怎么,不想回去了?”
景瑎想了想。
“许久不见祖母,我会舍不得。”
庭院深深深如许,昏暗殿内,两鬓斑白的老者瞬间红了眼眶。她连忙侧头,将自己的脸面向背光的一侧,却也因此,正好抬头与佛像低垂的菩萨善目对上。
她想:这是最后一面了。
她说:“祖母等瑎儿下次呢。”
“天已经黑了,夜里冷,瑎儿快回吧。”
太后将景瑎的领口重新扣好,那精细的纽扣第一次是那样难系,她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然后从衣领里面挑出来景瑎被压着的发丝,在人的肩上轻轻拍了拍,慈爱地笑:
“瑎儿长大了。”
景瑎揉了揉眼,发现阎济已经站在门外等他。
“快去吧。”
太后松开了景瑎的手。
景瑎怔愣了一瞬,然后在扭头看来,太后已经转过身去,合十礼佛,虔心拜佛。
景瑎掉了一滴泪,他不明所以地摸了一下湿湿的脸,皱了皱眉。
“祖母,你不走吗?”
太后没回他。
阎济从后面牵起他的手,给人遮挡住殿外的寒风,搂着他跨过门槛。
景瑎擦干泪,在阎济怀中扭头看了一眼,太后的背影在烛火摇曳中变得模糊。
他有些茫然,只是寒露,就已经这样冷了……
——————
“这一路上途径不少地方,六道山绵延不绝,地势险峻,横跨在冀州的必经之路上,所以小侯爷你们还是要绕道而行……冀州在京城的西北,按照我刚才所说的,路程要走三月有余,现在出发,到了刚好能赶上过年。”
叶修延送来很多东西,拿着一张羊皮地图,对着景瑎絮絮叨叨了一整个上午。
景瑎想着以后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会儿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叶修延是个很有意思的朋友。
他嘴角带着笑,静静地听叶修延唠叨。
“我记得子渡说过,小侯爷的生辰就是元宵?那到时候可热闹,我听说在冀州元宵是大节,百姓们会上高地放孔明灯,哈哈哈哈哈哈小侯爷你就擎好吧,子渡他肯定要给你……呕——”
话没说完,叶修延的领子一紧卡住脖子,哎哟哎呀地被提溜着走了,身后是路过的阎济。
景瑎看见叶修延这个样子,轻轻笑出了声。
远处的阎济皱眉,很是不爽地看着叶修延。景瑎脑袋上还有伤,人嗜睡犯困,时常对着空气发呆,还没有养好精神,叶修延稍微收着点,别扰到小瑎。
但是叶修延心知肚明,谁知道他阎子渡是不是看到小嫂子笑吃醋了。
“唉,我这不是让小嫂子对冀州多点兴趣吗,你一言不合就将人带到那么远的地方,我觉得不靠谱。”叶修延嘟囔着,“不仅如此,我可奉劝你一句,有些计划别瞒着人,小侯爷冰雪聪明,未必不能明白你的用意。”
阎济照旧一个眼神扫来,叶修延撇撇嘴,知道自己这是白说。
自从中秋夜宴,阎济就有点疯的迹象……可,但愿是他的错觉吧。
前两日他收到潜伏在儋州的探子报信,太子果然反了,这个时间,冀州的兵马已经开始动身,恰好能在儋州驻军抵京时候赶来。
阎济算无遗策,叶修延也能理解阎济要把小侯爷送出京城这滩浑水里,但是……他总觉得现在这俩人之间,怪异得很。
叶修延坐在院子的角落,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发现随行的仆从几乎要把景瑎的院子给搬空,低声啧啧。
他阎子渡真的是……
把人送走自己再回来,也不怕折腾。
第59章 嘎嘣就死的第六天
叶修延一走开, 景瑎就不自觉地开始发呆。
秋日天凉,他见着院子里的小厮们火热地收拾各种各样的东西,才开始有一点再也不会回来的惆怅。
这个院子是阎济亲手给他布置的, 布局景瑎很喜欢, 只可惜以后可能见不到了。
没关系, 人在就行。
景瑎开导着自己, 一旁的阿墨走了过来,小声地问道:“侯爷……”
景瑎转头,看到阿墨的表情有些难过,甚至他身后,远处的阿砚都要快哭出来了。
“阿墨, 怎么了?”景瑎疑惑。
阿墨:“侯爷能带上我们两个吗?我们俩吃得不多,也很能吃苦, 一路上能够照顾好侯爷的,绝不给侯爷和王爷添麻烦……”
阿墨的声音越来越小, 大概是自己也没有几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