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色青黑, 吐血而亡,是……暴毙。
跟着进来的皇帝也看到了这一幕, 脸色显然难看到了极致。
毕竟,在他的计划中,事情不是这个走向。
见血封喉的毒药,是给太后的。
坤宁宫乱成了一团。
有太子在场,老嬷嬷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个劲儿地呐喊哀嚎:
“殿下!陛下!娘娘是服用了丽嫔请安时送来的安神药啊,请殿下,请陛下明鉴!娘娘喝下那药后不久,就吐血,整个人都在发抖,还没有等到太医来,就薨了啊!!!”
顺安帝一个眼神,那两个带刀侍卫将人的嘴给捂住。
一旁的左意蕴淡淡出声:
“父皇,是在袒护丽嫔吗?”
中宫暴毙,是皇家天大的丑闻,无论如何也绝对不能将事态闹大。
然而,然而被指控的人是丽嫔,是皇帝当下最受宠、连晋两阶的丽嫔,就显得这是袒护。
太子正当年,母妃被嫔妃所害,皇帝却在袒护。
顺安帝愣了一下,他侧头正好对上太子愤恨的眸子。
那双眼中充斥着太多怨愤,多到他恍惚了一下,他竟然不知向来乖顺的太子,也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目光。
属于皇帝的威仪盖过了作为父亲的惭愧,高位者感到心虚后,爆发出的第一种情绪往往是愤怒。
“太子,你在对朕说什么你知道吗?”
左意蕴收回目光,双膝跪地,脑袋重重磕在地砖上。
他的语气沉痛而悲凉,重新做回了那个端方温和,恪守礼教的太子。
“儿臣恳请父皇,还母后一个清白。”
“还,大宸的皇后一个清白。”
字字铿锵。
顺安帝被噎地说不出话,气血逆流,瘫软到了福泉的身上,他指着太子语无伦次,挑不出来错处,却满心愤怒,然而看向暴毙的发妻,却又两眼一黑。
事态脱离了他的掌控。
但是不能乱。
他是皇帝,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顺安帝在福泉的搀扶下站稳,带着一重不敢面对的心情转过身去,不打算此时此刻和太子计较,继续下令。
“严禁宫中走漏风声,坤宁宫和宜安宫中的所有人扣押,这件事朕亲自查。”
闻讯而来的带刀侍卫将后宫围了起来,顺安帝坐在坤宁宫的院子中,整个人的肩膀已然颓靡下去,散发着年老者的荒凉。
他如今已经有了白发,实在算不上年轻了,妄自以为自己正当年,资质平庸为人昏聩,临到头来,事情一旦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走,他就成了一个茫然又无助的老翁。
连回头看一眼自己长子的勇气都不敢。
为什么呢?
大概他内心最深处也清楚是自己为父为夫都是有愧的吧……
太子跪地,久久未起。
太医和侍卫连轴转了一整夜,终于查找出了真凶。
丽嫔宫中出去的剧毒黄粱梦,经手几人送到了皇后的坤宁宫中,人证物证具在,实在是辩物可辩。
被扔在坤宁宫院子里的丽嫔已然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彻底失了智。她嘴里喃喃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词句,一会儿看到顺安帝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磕头哀求,一会儿又宛如看到了地狱罗刹,哀嚎后退。
整个人已经不正常了。
就连为首的带刀侍卫问话,她也全然听不进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和外界断开联系。
太医诊脉后抖着腿道:“陛下,丽嫔疯了。”
顺安帝怒其不争地闭了目。
“丽嫔,谋害皇后,胆大包天,赐——”
“等等。”
身后殿中一道声音打断了顺安帝的话。
是太子。
胆敢打断陛下说话,在场的所有人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匍匐不敢抬头。
左意蕴从地上踉跄地爬起,他扶着殿内的陈设一点点地挪动步子,额头上的红印清晰可见,双膝麻木没了知觉,却仍然在一步步地蹒跚向前。
他抬起一双锐利忿然的眼,直视天子。
“父皇就这样赐她死罪吗?”
顺安帝怒火攻心,反而说不出话。
左意蕴平静到了极致。
“这样的人,赐死会不会太便宜她了。”
“你,你……你在质疑我?”
顺安帝整个人猛烈地抖。
“儿臣不敢,孩儿不敢。”
左意蕴重复两遍,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向前走了两步,摔倒在地,四肢并用地缓慢爬到顺安帝的膝前,牢牢搂住了父皇的双腿,既是俯首称臣之姿,又有稚子悲怆的凄然。
他将自己的神色低垂,侧脸轻轻贴向皇帝,悲痛出声。
“父皇,父亲……我没有母亲了!”
一国太子,丧失了母亲。
顺安帝,也失去了发妻,失去了他草莽时就恩爱不移的妻子。
那个时候他不是皇帝,她也不是皇后,冷门宗室的宗子没有那么多的妾室,他们夫妻携手,在不甚繁华的城池中治理一方百姓,然后生下很多个孩子。
一幕幕在顺安帝的脑海中回放,他竟然有些恍惚,说不上来皇后是什么时候疾病缠身的,更说不上来他与皇后上次夜深私语是什么时候了。
这皇帝,他当得甚么滋味。
真的值当吗?
这个问句几乎是在心中刚诞生,就把他的整个精气神抽走了,坚持了半生的信念开始有了裂纹,他宛如苍老了十岁,身躯砰然靠在了椅子后背上,一口鲜血爆发吐出,喷了太子满身。
左意蕴的侧脸溅上了血迹,怔愣抬起的面庞上闪出一丝很诡异的神情,只有顺安帝能看到。
有惊讶、有怨毒、有兴奋、有哀痛……
最后综合成了一种复杂的难过。
“父皇!”
顺安帝直直地倒了下去,在一干太医和侍卫的包围中,闭着眼睛说了句:
“……太子、监国。”
随后晕死过去了。
左意蕴泪流满面地低头,双手撺着顺安帝的衣袖,大口呼吸了良久,最终扶着身边的太监站起,嘴里喃喃道:
“母后薨逝,父皇悲痛欲绝,着太医招抚,本宫侍疾左右,今日起,宫中大小事务,先传本宫。”
说罢,他扭头,眼泪顺着年轻的脸颊划落,血红的眼眶中,一双寒眸冷漠地扫过院中的疯魔女子。
轻声道:
“宜安宫所有宫人,杖毙。”
“丽嫔,诛九族。”
——天空上方一道惊雷劈过,照亮太子俊美无铸的脸。此后瞬间,大雨磅礴倾泻,短短几息之下砸向了皇宫大地。
徒留院子中一个已然疯魔的女子,仍在满口胡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下雨了。”
“下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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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景瑎悄悄伸手探出窗外,豆大的雨水刚在手中滴了几滴,就被阎济伸过长臂提溜了进来。
阎济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揽着怀中的景瑎,不赞同道:
“小瑎听书不认真,要罚。”
说完,抬手捏了捏景瑎的腮肉。
然而景瑎没有趁着打趣逗阎济,他胸腔中的心脏在刚才一道雷鸣后就开始狂跳不止,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刹那间笼罩住他全身。
他愣愣地回头委屈看向阎济:“阎济……”
景瑎的面色不对。
阎济注意到立马起身,将人抱住,手中的书早不知道被扔到何处,他温声开口道:“怎么了?”
“被雷声吓着了?”
马车外淅淅沥沥的雨势渐起,须臾间,已然变成了砰然之势,当当当地砸在马车顶,气势大得骇人。
景瑎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了,他也说不出话,只闷着头一脑袋扑进了阎济怀中,紧紧地抱住了男人的腰。
阎济顺势将少年整个包裹起来,一只手笼罩住景瑎的双手,一只手轻拍着景瑎的背,语速缓慢而温柔:“小瑎不怕,就是吓场雨,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