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也一脸懵, 对那位少年的来头一无所知。
“不知道。”
远处传来马鸣嘶吼,他们齐齐望去, 才发现是岑小神医。
“您可来了,这……”
岑郡远远下马, 在嘈杂的人群中才看见远处空地上的男人, 阎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肩膀塌了下去, 像是在搂着什么人。
一种不详的预感从尾椎攀升。
他一步没停地跑了过去,等看见阎济怀里的时候, 整个人宕机,双腿一软。
“小, 小侯爷……?”
阎济一动不动。
怀中的少年周身的鲜血此时已经被大学覆盖完全,此刻只露出一张比雪还要苍白的精致脸庞,睫毛浓密纤长, 静静地睡着了,手紧握阎济。
乍一眼只会惊叹少年如精灵一般的容貌, 可岑郡是医者——他早就闻到那厚雪之下浓重的血腥味。
小侯爷凉透了。
死……死得不能再死了。
怎么会这样?!
“阎济!”
岑郡作势要冲上前,但人还没有靠近五步之内,就感受到了一股直击天灵盖的杀气,刻进身体的本能让他停住脚步,然后他就看见坐在面前的男人动了。
坐在雪中的男人像是也死了,积雪盖住全身,包裹头发和睫毛,从整个人骨子里散发冰寒彻骨的冷意,仿佛没有半丝活人的温度。
阎济都没抬头看他一眼,只是动了下与景瑎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抬起一根食指,轻轻嘘了一声。
“好吵。”
阎济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牵着小瑎站了起来,怀中的小瑎还是温热的,他们两个相拥着,一起冷静地看着外面这群人。
可一有人吵闹,他的灵魂就被抓回到阎济身体里。小瑎进不去自己的身体,握着他的手急得要掉小珍珠。
所以他们真的好吵。
……
岑郡不可置信。
一个可怕的认知出现在脑海中。
归空无彻底不受控了。
没有人知道归空无会发生什么,就算是见过归空无病人的岑郡,也并不清楚归空无的威力,尤其是在阎济这样的人身上,会有何等的威力。
他那么一瞬间失了声,瘫软到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
远处的几个副将看着这一幕,完全没明白状况,岑小神医怎么也倒下了,那位是谁?岑小神医叫他小侯爷?
难道是传说中当时昭衡长公主和昭信侯的独子?小侯爷怎么会在这?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所有人都处于踌躇之际,突然看见远处的人动了。
燕王将怀中的人极其呵护地抱起,他四平八稳走向前,其间抬手将怀中的少年抱紧,还用额头贴了贴怀中人的脸颊。
肩头的积雪抖落,簌簌而下。
耳力很好的人才能听见,燕王说了一句:“小瑎乖,我们回家。”
说完,他嘴角微勾,还带着一抹欣然的笑意,像是去赴什么约。
可只有周遭清醒的人才知道这一幕有多恐怖。
因为……男人抱起的少年胸口,还插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剑。
岑郡瞧着远去的男人,咬牙出声:“阎济!他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了!”
北方顿起,裹挟着雪粒扑了人一脸,狠难睁开眼去看那抹影子。
岑郡执着地呐喊。
男人置若罔闻,没有回头。
……
……
……
冀州军到京城的时候,叶老将军大开城门,朝中文官武将还没等看清楚这局势,一切就已然尘埃落定了。
太子意图谋反,残害手足,弑父杀母。
这条罪状被公之于众。
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太子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如今的朝政完全由那位带兵入京的摄政王燕王把持。
满京风雨飘摇。
还发生了三件事情——
冀州军斩杀太子幕僚百人,斩得干净利落,更没有巧立名目,连史官都啧啧称奇,称谋朝篡位也没有这样不加遮掩的行径。
其次,血溅太子府后,冀州军留有二十万驻扎在城中,专杀有异议者。
最后,众臣联名上书请燕王登基,也被拒了……燕王只住在王府中,甚至连面都再也没有露过一次。
每日只能看见黑色披风的人神情肃穆进出燕王府,一时间,皇宫成了空城,燕王府的大门泛着黑气,成为了京城的权力中心。
京中百姓无人胆敢路过邻街。
甚至无人敢私下提及这场腥风血雨。
而这,
也仅仅过去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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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锋崖的雪下得太大了,连带沧州和京城,紫江以北的十五座城池全部裹上素白的银装。
人们后知后觉穿起冬装,等冷了许久,才正式进入腊月。
京中所有的风月地,全部取消了。一向民风开放没有宵禁,但如今,天黑之后就阒无一人。
叶修延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站在燕王府的正门前,却被拒了出来。
“你……你们!是我,我要见阎济,你去向阎子渡通传,阎子渡!”
门口的“黑披风”们面无表情。
这是这个月里叶修延来的第九次。
他急得团团转,虽然知道阎济胜了,但不知道其中内情,冀州军的嘴严丝合缝,到现在外面私底下传成什么样的都有,但至今还没有一个定论。
他只知道这不正常。
还有,他很久没有看到小侯爷了。
叶修延通透至此,其实早就清楚……但是他不敢猜,更不敢想,只能日复一日地来敲门。
就在他准备回去的时候,门内终于来人了。
是岑郡。
岑郡丧着一张脸,轻声对门口的“黑披风”说:“让他进来吧。”
“这……”
岑郡见人犹豫,只得皱眉下令:“有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与你们无关。”
叶修延被岑郡扯进了府中。
一刻后,他就被告知了一切,而此刻,他也走到了之前景瑎的院子前。
一路上他看得分明,这里什么都没有,就连仆人都没有,整个燕王府从前只是比较朴素,而现在是……阴森。
好像整个王府的上方都升腾出丝缕鬼气。
叶修延:“……”
岑郡看了他一眼,意思显然。
他进不去。
他要是有点功夫能进去,早就想尽一切办法将人砸晕治病了。但是他没那个本事,冀州军也无人敢听他差遣。
所以叶修延砸开了门。
彼时,院子里冷冷清清,没有人打扫,却很干净,落叶被打扫聚拢。
一切都像原来一样,甚至保留下来了叶修延帮阎济搜罗来的那些小玩意儿:花灯、玩具……
他还要往里走,却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袭白衣的阎济。
阎济很少穿白色,他骨架高大,身上的杀气又重,只适合穿玄色这些深沉的颜色才压得住他眉眼的煞气。
可此刻,他着了一身白,还是那种雪白,薄薄的一层贴在皮肉上,寒冬腊月,他只穿了件单衣,整个人有些行将就木的死感和贵气,细细看去,眼底泛着叶修延从未见过的暗红色。
这样一瞧。
雪白的单衣,像是丧服。
他手中正握着一盏灯柄,像是准备去修什么东西,看见来人,愣了很久才认出,最后也只是皱了皱眉。
语气可谓是温和平静。
“你来做什么?”
“别吵着他。”
叶修延咽了口口水,“人呢……”
阎济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带上一种被觊觎的不爽和凛冽的杀意。
他没有说话。
叶修延朝黑漆漆的房门里望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想惹怒阎济,所以尝试着踱步到男人面前,边靠近边打量着阎济的神情。
阎济面无表情,全程都很平静,像正常人一样握着那盏灯柄转过身来,这个时候叶修延才看清楚,那是景瑎和他在京中包下来的酒楼里做的琉璃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