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玄清睫羽轻颤了下,随之而来的是阎枭落在他脸侧的一个吻,贴近耳朵道:“小师兄,我能不能也养你十年?”
“......养?”
“你把这花照顾得如此之好。”阎枭说,“我也想照顾、守护着你。”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将兰花叶子吹得轻轻晃动,过了很久,久到阎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道玄清才轻轻开口:“......随你吧。”
阎枭面上笑意甜得仿若少年晏兮手里那串糖葫芦上的糖衣。回忆里的一切都那么安静美好,好似一场不该被任何人打扰的梦。
梦外面的人已经完完全全看傻了。
狄星洲张大着嘴,面上神情早已从困惑变成震惊:“你、你们说这个会给小孩买糖葫芦追个人都脸红的人是阎枭??我是在做梦吗?!”
周松钰的反应没比他镇定多少,他和风轻絮是知道掌门师叔和阎枭曾经是道侣的,可他们不知道这里面还有晏兮的事。
阎枭曾经对晏兮那么好过吗?这个后来屠了陨星山的魔头居然会在少年晏兮的面前弯腰递上一串糖葫芦。
周松钰深吸气,转向挟持着道玄清的晏兮,问道:“晏师弟,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你与魔尊阎枭认识?”
晏兮立在回忆的光影里,见两百年前的自己咬着糖葫芦冲阎枭笑,师尊对阎枭说“随你”,除了心头难以遏制地涌上物是人非,理智更占上风,他将这一系列事情串联起来,离真相的答案似乎又近了一步。
“我死过一回,魂魄流落三界之外,回来后关于两百年前的事便全不记得了。”
“而另一个人取代了我的身份,住进了我的身体,做了后来那些事。”晏兮平稳道,“包括毁周师兄你的灵核,那个人不是我。”
“我知道。”周松钰轻声强调,“我早就知道了。”
与其说是挟持道玄清,不如说是道玄清在主动配合他。道玄清以为晏兮是想拿他当人质逼阎枭停手,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阎枭是不会为他停手的。
倘若阎枭真是个念旧情的人,当初就不会屠尽陨星山满门,更不会在当年杀死晏兮之后还锲而不舍地追杀至今。一个连半大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的人,又怎会为一个早已决裂的故人停下脚步?退一步讲,就算阎枭此刻真的停手,以他狡猾善变翻脸无情的性子,谁能保证他不会在下一刻反悔?谁能保证他不会趁着众人松懈之际再狠狠捅回一刀?这样的人,就算停手了也不过是一时权宜,又怎值得托付半分信任?
“师尊当真是这样想的吗?”晏兮说,“虽然阎枭确实不是个东西,但您或许低估了他对您的感情。”
这里既是他亲手塑造的回忆秘境,是他的地盘,在这片天地里,所有人的心思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比如他能洞悉道玄清的想法,也能触碰到此刻阎枭内心深处几乎被压垮的,冲着自己而来的深深的恐惧。
道玄清不得其解。
红瞳倒映出晏兮记忆深处的画面,很难想象晏兮记忆中温润如玉的紫衣男人与眼前被不死之力侵蚀得面目全非的魔尊竟是同一个人,可他们偏偏就是同一个人。
阎枭死死盯着正挟持着道玄清的粉衣青年,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晏、兮!”
“这个名字也是你配喊的?”叶暝眼角余光里阎枭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他时刻盯着,一旦察觉他有伤害晏兮的举动,他就出手。
同样被晏兮拽进来的叶执渊则靠在远处的树干上,冷冷望着眼前一切都还没崩塌的回忆继续。直到末日降临,一夜之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陨星山被血洗,山门前刻着“陨星山”三个大字的石碑被鲜血溅红,一团浓稠黑雾在尸山血海间穿梭,所过之处生机尽灭,场面太血腥太残忍,聒噪如狄星洲都变成了哑巴。
叶执渊说:“不死之力,以吸收世间所有的贪嗔痴而凝成,最喜欢找心思纯净之人当容器。”
因为是两百年前的回忆,任何人都没法插手,白婉晴风轻絮等人眼睁睁看着这团黑雾屠了陨星山上一切生灵后陨星山上空盘旋了一阵,然后降临在道玄清殿宇里。
所有人皆以为它是去追杀道玄清了,可真相往往更加残忍。
除了在外除魔降妖的风止,少年晏兮因为在山下玩躲过了一遭,回来看到满山的尸身血海,全是熟悉的同门师兄弟的面庞,自然是大受打击,昨天才跟他一起练剑的师兄,给他留了糕点的师姐一夜之间倒在血泊里,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少年晏兮的腿在发抖,差点跪在地上,很快又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师尊的殿宇方向跑。
师尊怎么样,师尊还活着吗?
被晏兮“挟持”在身前的道玄清亲眼看着回忆里的少年去寻回忆里的自己,推开自己的殿门,一团黑雾正在停在那,在晏兮推门后停了片刻,毫不犹豫地进行了攻击。
黑雾渐渐凝视,形成一道人影,一身染血青衣,缓缓回头,自己的脸。
……
不死之力找到了道玄清,将他当作容器屠尽了陨星山,也杀死了晏兮一次。
阎枭对自己的杀意从来不是恨,晏兮能感觉得出,阎枭杀他是有针对性的,是只冲着他来的,记忆中这团黑雾——或者说是不死之力却不是,不死之力是无差别地杀一切生灵。
它以贪嗔痴为食,以人血为饮,日复一日壮大力量,让这股力量不死不灭。
先前晏兮一直不明白,哪怕是以“陨星山屠了我魔域所有亲人所以我要将陨星山夷为平地”为由,如此看中亲情的阎枭,在叶暝杀了他侄女魅璃都从未对叶暝表露出如此强悍尖锐的杀意,甚至为了主掌修真界还能与叶暝合作。
为什么会对一个从未得罪过他,甚至在两百年前还与他关系还不错的少年起如此强大坚定的杀心?
加之此前晏兮就感觉到阎枭对自己的感情并非是恨,而是怕,起初他以为阎枭是怕自己身上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直到这一刻晏兮才完全明白。
根本不是自己身上有能威胁到他的力量,是他怕自己恢复记忆后,将两百年前看到的“真相”说出来,让道玄清知道。
道玄清如此偏爱他这个小徒弟,如果被道玄清知道自己曾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徒兮儿,绝对承受不住。
所以阎枭把一切揽了下来,趁道玄清刚被不死之力附身、神智尚且不稳之际强行夺走了那股力量,对外宣称是自己屠尽了陨星山,理由便是仙门曾杀害他在魔域的亲人。
这桩血海深仇确有其事。
只是最终被他放下,至少道玄清和陨星山上的许多人是无辜的。
然而造化弄人,为守道玄清他只能背负着世人的唾骂,这一背就是两百年,比约定的十年更久,并一错再错选择将真相永远瞒下去。
——只有死人才不会将真相说出来。
为了自己的爱侣能活下去,他只能这么做,他只能牺牲晏兮。
即便道玄清恨透了他,他也认了。
剥夺不死之力,吸收世界贪嗔痴,永远隐瞒事实真相,这便是阎枭做的“逆天之行”。
第110章
晏兮直视阎枭,一字一句问:“这就是真相,你否认吗?”
阎枭死死盯着他,没有说话。
而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晏兮说的句句属实,震惊与唏嘘在人群中无声蔓延,狄星洲最先忍不住:“就算是这样,阎枭也不是全然无辜的,他杀了我师尊凌霄,杀了那么多人,造了那么多恶,难道就这么算了?”
晏兮:“当然不可能。”
“从阎枭将道玄清身上的不死之力转移到自己身上这一步,还多少能叫人同情。”叶暝接话,很是客观地道,“可之后的恶事他做了就是做了,得为此付出代价。”
如果不是气氛太过沉重,晏兮真想给他比个赞,可他不敢,都不敢与叶暝有太多互动,怕那样会刺激到道玄清,后者背对着他,晏兮看不见他此刻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