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气里满是不情愿。
“……”
林澈颇有些哭笑不得,这都夏天了,而且灯光打下来那么热,怎么会着凉?
不过他还是将披肩裹得紧了一些。
广播铃声响起, 灯光暗下。
下半场的前十五分钟, 都没有裴剑的戏份。
第一幕是如宣判亦或谶言般的齐唱, 三十余人一同边舞边唱,八大声部齐出, 舞台效果颇为震撼。
舞台的布置与上半场第一幕中的“江南”一样, 只是从烟雨美景,变成了炼狱景象——水患、灾难、瘟疫横行,这儿已经十室九空,民不聊生。
更糟的是, 这副惨状竟然被那些官员欺上瞒下,朝廷中仍然一片歌舞升平, 皇帝对此事更是一无所知。
“……苍龙西走,铜驼横荆,五谷不生,六畜空亡!”
“惨!惨!惨!”
那短促的齐唱字字都像是泣血,别说台下了,就连混在众人之中,如一抹幻影般垂头而立的林澈都十分动容。
难怪古代都奉行礼乐制度呢,整齐划一的乐声确实能让人忍不住也投入情绪——
舞台上,被当做皮球一样推来搡去的林澈如是想到。
这时,一个扎着高马尾、作女侠打扮的演员吊着威亚下来,聚集各江湖势力,带领尚未染病的百姓们去劫粮仓。
江湖儿女,行侠仗义,不拘小节,英姿飒爽。
她笑得爽朗,唱得也很不错,将情绪推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
这一幕结束后,果不其然,台下一片掌声中还夹杂着尖叫,不比先前何洛出现在舞台时的反响小。
林澈有些欣慰,看来不只是追星的粉丝们,也有更多真心为音乐剧而买单的观众。
第二幕仍然是江南戏份,各世家都隐隐有造/反之意,台上的阿九潇洒走台,已经退下后台的林澈难免多看了两眼。
——虽然出现得晚,但这也算是个重要配角,而“女侠阿九”的演员,正是前两天主动与林澈搭话的女孩。
在之后的剧情中,阿九会翻进宫墙,观察形式,试图将江南的情形“上达天听”。也正因此,她遇到了在宫内写曲的旧友,谢长卿。
另一边,贪官集团之首——本朝的宰相自然不会允许阿九成功,直接赶在阿九找到皇帝之前就发动禁卫军,将阿九打为刺客,吩咐禁军首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九很快就被发现了身形,只来得及将江南惨状告诉谢长卿,便仓皇逃遁,可惜最终还是被斩杀于皇帝寝宫前。
……
回忆着剧本内容,正直勾勾盯着“阿九”的林澈,忽然感觉后颈皮就又被捏了一下。
“一直盯着上面看……你不紧张了?”
只听“阿九”的江湖挚友兼蓝颜知己,“谢长卿”在他耳边轻轻地、如是问。
林澈:“……”
卧槽,有鬼啊!
他转过身看了裴剑会儿,再次确认了,人类今天很不对劲。
于是他嘟囔,“人,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被谢长卿夺舍了吗?下一幕就到本剧高潮、你的高光时刻了,你还有空关心我紧不紧张?”
裴剑没有说话。
林澈回过头,在脑海里将剧情过了一遍,第三幕正是深夜里,谢长卿作曲的纠结。
——剧里的设定是在这个时代,琴师不光需要奏琴,还需和歌。
若要官位亨通,谢长卿就是要书写褒扬百官、阿谀逢迎的歌赋;再不济也得是盛世长安、歌舞升平的曲调。可这些,都不是谢长卿想写的。
但,若真从心所欲奏曲,那他距离被赶出门、甚至掉脑袋也不远了。
所以这一幕是谢长卿一个人的独角戏,也是全剧最核心的主角唱段,叩问自我,寻找初心——唱段长达五分钟,音域跨度非常大,对任何一个音乐剧演员来说都不容易。
阿九的唱段即将尾声,就在林澈以为裴剑不会再回答时,裴剑忽然道:“我不会变成谢长卿。”
林澈愣了一下。
此时的裴剑已经被道具组“加工”过一遍,穿着白色寝衣,发冠也很有点凌乱,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颓废感。
然而他注视林澈的眼睛却是认真的:“如果是我,就不会让你受辱,更不会弄丢了你。因为没有你,我也就不再是我了。”
那句话说的太轻柔,却无端让林澈心头一哽。
可惜,不待他细想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外面的灯光已经暗下,身边的裴剑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道具组们一起快速走出去。
“……”
林澈怔怔地站在那里,直到裴剑快要唱完这段独白,仍然在思考那句话语的含义。
何洛步伐轻盈地走了过来:“马上又要同台对手戏了,小羽衣。”
林澈忽然死死盯着他。
何洛:“……?”
林澈喃喃起来:“‘羽衣’……对,那句话是对羽衣说的,不是对我说的……对的,在他眼里我是装载了‘羽衣’的壳子……不对,准确来说,‘羽衣’才是我的壳子吗,毕竟他说过我就是‘羽衣’本身……对……”
何洛:“???”
何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醒醒,你是中毒了吗?——等等,你不会被羽衣夺舍了吧!?”
说着,他就要上来摇晃林澈。
林澈:“……别动我你这臭虫!我——我就快要悟了!”
何洛:“O.o?”臭、臭虫?
可惜留给林澈“悟道”的时间并不多,很快他就要与何洛一道出去。
与他们一起要出场的,还有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女侠,阿九。
舞台上,随着阿九的翻窗而入,裴剑震惊地抬起眼:“……阿九?你怎的在此处?!”
阿九起初也是震惊,然而很快,那愤恨的眼神就好像要在谢长卿身上戳出两个血洞来:
“我怎在此处?谢大人不若低头好好瞧瞧那江南惨状!”
“……新鬼坐旧坟,泥人过空城……”
“……纸灯数不尽,稻烂木枯花死春!”
随着她的唱词落下,何洛与林澈从两个方向走上台,只不过一人得意大笑,一人颓靡枯败。
阿九唱完自己的词后,就被宫内的禁卫军追着跑下了台;
宫内小兵在裴剑这里问话,却没有得出任何有用的消息后,也很快从舞台的右边一路跑到左边,最后冲到了帷幕后面;
一个做禁军统领打扮的中年人走出,精亮的眼睛四处打量,试图抓到那刺客。
这一刻,场上就只剩下了三人,和一道茕茕孑立的白色幻影。
伴奏响起,谢长卿的嗓音率先唱道:“我在宫中写曲作歌,阿谀逢迎盛世太平,她为江南奔波传信,炼狱降临饿殍遍地……”
禁军统领:“我的行为朗朗清清,宫墙之内一干二净——”
怪哉虫王:“面目全非故人旧景,一斟一酌莫非前定……”
同一个节拍,同一个调子,三人一齐轮唱,一时间气势恢宏不已。
裴剑最后收尾:“我想我已做出决断——”
与此同时,林澈奋力向前奔跑,似是想追阿九而去,然而那方向上却恰好站着怪哉虫王,后者长臂一伸,便将他一把揽入怀中,再狠狠扔出!
整个大高潮以羽衣被狠狠掼在地上收尾,这一幕结束。
灯光暗下,林澈与何洛双双阴暗逃跑。
裴剑目光一直追随着两人彻底消失在幕后,才缓缓走到下一个台位上。
接下来的剧情很简单,阿九被杀,禁军统领说要将其枭首示众,谢长卿半夜将尸体偷出,好生安葬,又在百官宴上以琴曲的方式“检举”,将阿九还未说得出口的江南情状告知天子。
宴上大哗,天子震怒。
宰相紧跟着揭发谢长卿与罪人阿九是江湖旧友,刺客同党,谢长卿也被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