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然是靠国师的余威。
他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魏管事心领神会,很快便将一包银子妥妥帖帖地塞进了那官员的袖袋之中。
吏部官吏收得酬谢,笑意更浓,再三恭贺叮嘱,方才躬身告辞离去。
紧接着,门房又送来一封书信,拆开一看,竟是薛忱寄来的,问他此番南下,是否愿意同行结伴。
游邵捏着那封信,心里犯了嘀咕,薛忱这是抛弃了裴景?
他们关系有这么好吗?
而且自己此行随行的人手本就不少,若再添上薛忱一行,人多手杂,路上反倒容易生出诸多事宜。
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索性将那封信搁在一旁,没有立即回信。
第58章
还未等从暗卫那边得到消息, 就有一匹瘦马停在了游府门口,一穿着简单的少年叩响了游府沉寂的大门。
门卫便急匆匆地跑来公府通报,说是四公子提前到了, 此时正在大堂。
游邵接到消息时还有些懵,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他还什么都没有准备。
只能坐上马车往游府赶。
还未踏进大门, 便瞧见了一道矮小单薄的身影正在祖堂前行大礼。
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孩子, 长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娃娃脸, 脸颊上还带着点稚气的婴儿肥。
可眸子却不似寻常孩童,亮若寒星,一望便知是少年老成的性子。
衣服虽然衣角沾了不少尘埃,却被收拾得整洁得体, 看得出这一路行来,这孩子是有心打理自己的。
游邵踏过门槛, 心里莫名有几分紧张,直到那三炷香被妥帖插进香炉, 他才端正姿态, 轻咳一声:“南清, 你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我都不在府中, 未曾及时迎你。。”
跪地的少年闻声,缓缓转过身, 眉眼间不见归乡的欣喜, 亦无奔波的疲惫, 一脸淡然。
对着游邵深深躬身行礼:“兄长, 我未能及时赶回,错过了为母亲送终的机会,全赖兄长孤身操持葬礼诸事, 此乃南清之过,还望兄长恕罪。”
游邵望着他这副端正肃穆的模样,脸上全然震惊之色:“你……你在归家途中就知道母亲过世的事了?”
游南清垂眸望着案前香炉里袅袅升腾的青烟,神色无波:“我隐隐有所预感,母亲的寿数,约莫就在这段时日。只是此番归京途中,恰逢多地官兵封路巡查,关卡盘查严苛,终究是迟了一步,未能见母亲最后一面,实属憾事。”
游邵再次被震撼到,这是一个十三岁孩子丧母的神色?
本以为要花上不少功夫才能接受母亲去世的消息,谁知人家早就想透彻了……
他十三岁正在中二期,每天还在相信光呢。
他挠了挠头,企图拿出一点大家长的姿态,问道:“那……你的恩师未曾与你一同回京?若是先生来了,我也好尽数招待,略尽地主之谊。”
游南清背着双手,神情依旧出世得很:“先生已经回了苍崖山闭修,不必多费礼数。”
游邵闻言,嘴巴微微张开,这小弟到底是在读书,还是在修仙?
师父还去“闭关”了……
他又挠了挠脸,试图换个角度关心:“四弟,我如今不在府中常住,府里的仆人也都遣散了。你若是要长住,我得给你备置些东西才是。”
游南清仍旧一副出尘的模样,摇了摇头:“兄长无需费心。我随先生游学数载,常年居于山野,辗转四方,早已习惯清苦自持的日子,无需仆役伺候,亦无需多余器物。”
游邵的目光落在那匹嚼着院中杂草的瘦马上,老马筋骨嶙峋,毛色黯淡,鞍鞯磨损陈旧,一看便是常年奔波劳碌。
马背上只系着一个粗布包裹,包裹缝制朴素,装着的不过是几件素净的衣物,一席草蓆,还有吃饭的碗筷,
弟弟这是过的什么苦日子……
这一刻,游邵心里陡然泛起一股酸涩感,眼眶都不禁泛起了红意。
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走上前去想要帮忙卸行李。
长兄如父,他一定好好好招待四弟!
游南清却不着声色地侧过身,挡在了前面:“我自己便可料理,无需劳烦兄长。”
游邵被挡了下来,只能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眼巴巴地瞧着这位能干的弟弟自己一个人忙活。
果然,“便宜大哥”一点都不好当,毫无威严,好像还被暗暗地嫌弃了。
好想哭……
直到游南清自己将厢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又熟手地去喂了那匹瘦马吃饭。
全程下来,游邵唯一能搭手的,便是费力提了半桶清水。
他眼巴巴地瞧着那忙忙碌碌的弟弟,试探着说:“要不我带你去吃顿饭?”
他刚从账上支了银子下来,手头现下宽裕得很。
游南清却沉静地摇了摇头,小脸全是拒意:“我今日已经用过膳了,不必再吃。”
游邵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相信,什么意思?一天只吃一顿?这是什么游学啊,怎么还跟坐监似的?
游南清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几月随着先生过清苦日子,身体已经习惯了清淡。若是突然进补太多油腻物,怕是要坏了肠胃。”
游邵这才恍然大悟,饿惯了肚子,不能一下子吃太丰富的东西,得慢慢调理。
他看着面前这个还顶着一张稚气娃娃脸的弟弟,心里只剩下心疼:“这样吧,这次你多住几日,我好好替你调理调理身子。”
游南清坐在凳上,却是突然开口问道:“兄长的身体,可是好些了?”
游邵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含糊:“好多了,现在……呃,公爷每月都替我调理,药也吃得规律。”
游南清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那就好。”
两人之间陡然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游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既想多陪陪这位多日未见的弟弟,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局促间,却听游南清缓缓说道:“兄长,我今日风尘未洗,不便登门拜谒贵人。明日我自会前往海定公府登门拜访,若海定公身在府中,还望兄长代为通传,些许薄礼致意,不算叨扰。”
游邵闻言,瞪大了眼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要……去公府?”
游南清微微歪头,漆黑的眸子里盛满疑惑,直直看向游邵:“兄长是不愿我前去?”
那眼神干净纯粹,反倒让游邵瞬间窘迫,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自然可以去,你想去便去,无碍的。”
游南清这才端正了坐姿,语气里带着一分成熟的庄重:“海定公对游府照顾有加,如今游府与公府结有姻亲,情分匪浅,我身为游府子弟,归京之后自当登门拜谢,礼数不可废,人情不可负。”
游邵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的红意从脖颈处一直烧到了耳根,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知道这个?”
游南清则一脸沉静地答道:“此番游历山河,住店吃饭,免不了听闻各地的新闻趣事。”
游邵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有些晃悠了——什么意思,这是全天下都知道国师身边有人了?还是个男的?古代这么开放的吗?
他的脸瞬间爆红,慌忙抬起手捂住了脸,声音发软:“四弟,你年纪还小,可别被外头那些人带坏了……”
游南清听出他语气中的羞赧慌乱,并未多问缘由,只是抬眸望了一眼天色。
他缓缓起身:“兄长出府时间已然不短了,还是早些回府,免得公府众人挂念。明日巳时我准时登门拜访。”
游邵看着自己弟弟这副明摆着要赶客的模样,匆忙从袖子里拿出十两银子,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道:“明日登门无需特意备礼,破费费心。这银子你拿着,平日自用添置物件,切莫再苛待自己。”
却不料游南清轻轻一挥手,银子就被推了回去。
“兄长无需挂心。”游南清垂眸,抬手从怀中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此番随先生游学,不止修习诗书礼法,先生亦传授经商之道。我游历各地,顺势倒卖物资,赚取不少银两,足以自给自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