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南清那小脑袋转过头,眼皮半敛,似是质问他怎么还怀疑起自己的夫君。
游邵心虚补充:“你知道兄长不擅长商业之道,故而没有关注此事,只是闲谈。”
“兄长此言差矣。”游南清调整表情,摇了摇头,“海定公手握权柄,却从未借势牟利,盘剥商贾百姓。反倒是京中物价稳定,南北商贸通路通达,需凭海定公居中稳固维系。”
“如今大启国库空虚,举国商税之中,以海定公府缴纳份额最巨,足足占了京中商税三成有余。海定公以一己产业,滋养朝堂国库,维系天下商贸根基,何来垄断一说?”
游邵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心里头生出几分骄傲。
国师这在现代完全算是纳税大户了!可以每年发牌匾的那种!
更加觉得现在的皇帝好赖不分,要是没国师,哼哼,他皇位还坐得住吗?
他兴致不减,继续不耻下问:“四弟,我还有一事不解,纵然边境战事耗费钱粮,可也不至于让国库空虚至此吧?”
游南清却又缓缓阖上了双眼,语气淡淡:“自然是江南税费被层层侵占所致,兄长此番去了,自会明白。”
游邵摸了摸鼻尖,觉得南清这是烦自己了。
有些不好意思:“我在京城待得久了,眼目闭塞,倒叫四弟见笑了。”
南清淡然回道:“无妨。兄长素来心性纯粹,我早已习惯。更何况此番南下,我本就是为辅佐兄长,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游邵听得心头一顿,什么叫素来心性纯粹,总感觉在阴阳他。
想起原身那副打了鸡血似的愤青模样……
难道这位弟弟对原身也没什么好印象?
虽然印象不太好,但是毕竟还要一路同行,想着用些家常话题捂热这孩子的冷屁股。
积极建议到:“这次途中会经过宓苑书院,如今穆清和文清都在那儿。你有段时日没见着他们了,想不想顺道去瞧瞧?”
游南清睁开眼,圆圆的眸子里带了几分不解的意味:“兄长想去?”
游邵连忙摆手:“我在京中是常见他们的,是问你想不想。”
游南清轻轻摇头:“不必了。此番南下,赴任之事最为紧要,待兄长办妥差事、返程回京,再相聚不迟。”
这话说得公私分明,将那点温情扼杀在摇篮之中。
游邵一时语塞,彻底没了话说。
只能学着南清的模样闭目养神。
心里默默盘算,要是能有颗安眠药吃下去,直接昏睡到目的地,那该有多好。
——
马车行在官道上,快马加鞭,不多时便出了京城,到了第一处关卡。
身子被轻微晃动,将昏昏欲睡的游邵从浅眠中摇醒。
只见身形小巧的暗卫阿柘半蹲在榻前,眸子漆黑:“主子,前方关卡,有情况。”
游邵闻言,瞬间清醒大半,抬手轻轻掀开侧边车帘。
只见南清正拿着路引与官凭递给守关的官兵查验,对方脸上却是一副“你家大人何在”的狐疑神色,目光在这半大孩子身上来回打量。
这孩子怎么这么虎?
游邵轻咳一声,整理了一番衣襟仪态,掀帘缓步下车。
一身素雅锦衫,头发束得利落,眉眼温润,不失气节:“诸位官差辛苦了,本官便是此次京中派遣,南下吴郡履职的巡察官员游邵。”
话音未落,顺势将备好的几锭碎银塞了过去。
值守官兵接过信物财物,脸上的狐疑与严肃瞬间散去。
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游大人,是属下眼拙。”
再无半分刁难审视,利落放行。
游邵淡淡颔首回礼,不多言语,转身领着身侧的游南清缓步重回马车。
落座之后,他才转头望向那清冷的弟弟,无奈说道:“方才关卡查验,你怎不叫醒我?”
游南清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略显窘迫的查验都与他毫无干系。
轻轻垂眸:“些许小事,无需惊扰兄长休憩。”
游邵心里冒出个古怪念头,这小孩该不会觉得自己是笨蛋,憋着劲想要取代自己的主事之位吧?
索性伸手一把揪住那婴儿肥的小脸颊,语气故作凶狠:“下次可不许再自作主张了,你兄长还坐在这儿呢,什么事情需要你出面。”
被这亲昵的举动一下扰乱思绪,游南清骤然变得慌乱起来。
眸子左右乱转,却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倔强地绷着一张脸。
似是觉得自己没错。
游邵知道这孩子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得用点非常手段。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似笑非笑:“你若是再这般帮我,兄长可就得谢谢你。”
拖着尾音,说得极为亲密:“奖励亲你一口。”
这话一出,南清瞬间破防,双手慌乱地推着,要被吓哭了。
轻声说道:“兄长,我知晓了。”
游邵这才松了手,抱着胳膊哼哼两声,颇有几分得意。
——
中午一行人只是在途中就着水囊吃了些随身携带的干粮。
游邵无聊到骨头缝里都发痒,坐在车里怎么调整姿势都觉得不舒坦。
原本还端着几分兄长该有的架子,后来实在熬不住,索性一把抱过那软垫,四仰八叉地瘫躺了上去。
时不时挑开车帘缝隙,瞥一眼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
南清眉头越皱越紧,鼻翼都跟着微微皱缩起来。
被游邵烦得终于是忍无可忍,提议道:“兄长,你可是无聊了?我取一卷书来给你看。”
说着便要俯身去自己行李中翻找。
游邵哪里听不出这是嫌他聒噪的委婉说法,忙不迭坐直了身子:“我们来下棋如何?”
南清点头:“也可。”
游邵掏出随身带的一副围棋,却没按老规矩来,反倒讲起了五子棋的玩法:“今日咱们换个新鲜玩法,五子连成一线,同色即赢。”
南清依旧点头:“也可。”
头几局下来,游邵那点子招式便被这孩子一一学了去,眼看着自己节节败退,他心里飞快转了个弯,状似感慨道:“下棋本就是有输有赢,这一来二去才显得有趣。”
南清落子的手微微一顿,哪里读不懂他的暗示,圆圆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无语,却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兄长说的即是。”
自那以后,棋局便成了一输一赢无限循环的怪圈。
游邵对自己这般“作弊”的行径毫无半点心虚,左右不过是打发路上无聊的时辰,若真教一方被碾压到底,那才叫索然无味。
一路颠簸,坐得屁股都快没了知觉,好容易才提前抵达了预定的驿站。
游邵掀帘往外一瞧,好家伙,这地方倒是热闹得紧。
不同于陵城那般规规矩矩的市坊布局,此处大大小小的铺子挨挨挤挤地凑作一堆,人声鼎沸。
尤其是路边那一溜摊位,各色面食面点冒着热气,香味顺着车帘缝隙钻了进来,馋得人肚子都跟着叫唤了两声。
待马车再往前行了一段,进了驿站范围,周遭的店铺才渐渐规整起来。
游邵伸了个懒腰:“走,下车。”
马夫跟着小厮的指引去拴马安顿,两名侍卫也紧随其后:“属下先去卸下要紧行李,公子先请入房。”
那店家一见游邵,眼睛都亮了几分,那模样活像是见了送上门的大肥羊:“大人,上房已给您留好了,小人这就给您引路。”
游邵心里门儿清,这便是提前打点好的好处。
他不多言语,只淡淡颔首示意,从容迈步,跟着店家向内走去。
店家引入的是一处一室两厅的上等客房,前厅开阔敞亮,后卧静谧雅致,房内陈设干净规整,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窗明几净。
游邵环视一周,心中颇为满意,随手将随身包裹放置桌案之上。
仆从躬身上前,语气谄媚:“大人是否即刻备办膳食?可有什么忌口偏好?小人可将饭菜直接送入房中,免去大人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