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等收拾了包裹下楼, 看见裴景候在驿站门口。
游邵一见那脸色吓了一跳。
眼底两团青黑,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远远瞧见一行人的影子,裴景整个人猛地一振。
几步迎上来, 隔着老远就站定招手,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游大人, 可算等到你们了!”
说着话, 目光却已经越过游邵。
得, 又是奔着南清来的。
南清倒是先他一步走上前去, 规规矩矩一礼:“裴大人晨安。”
裴景连忙摆手,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南清公子你我相知投契,何须如此拘礼见外?往后大可直呼我表字文渊便可。”
好家伙,聊了一天就成知己了。
裴景从袖中摸索半晌, 取出一枚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双手捧到南清面前,那模样竟带了几分郑重:
“昨日与公子相谈之后, 在下辗转难眠,思绪却如泉涌一般止不住, 索性连夜成诗一首, 聊以赠友, 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游邵即便再讨厌裴景, 可听着裴景又是一夜没睡,也是瞪大了眼睛。
这人真的疯了?
游南清微微躬身, 双手郑重接过那卷诗笺:“多谢文渊公子厚赠。公子才思斐然, 这般佳作恰好合我心意, 实属珍贵。”
裴景闻言喜色更浓, 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雀跃。
忙不迭又道:“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再请南清公子移步我车中,沿途煮茶论道, 续昨日未尽的山川之谈?”
游邵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开口:“裴大人,你还是先歇一歇罢,你这几夜怕是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不要命了?”
裴景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耷拉。
倒是南清先一步躬身回绝,语气温软:“文渊公子盛情,南清心领。只是公子连日劳顿,身心俱疲,今日便不便贸然打扰了。还望公子珍重身形,莫要过度耗损心神。”
裴景这才敛了神色,怅然叹道:“往日身居朝堂,终日被条条框框拘束,眼界狭隘。昨日听闻公子畅谈山川风物,天地格局,才幡然醒悟自身浅薄,窥见天地辽阔,方知自身诸多不足。”
言罢,他郑重拱手一礼,姿态谦逊诚恳:“但愿来日尚有机缘,能再听公子高论,解惑开窍。”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着。
游邵示意阿柘把行李都拾掇妥当,自己率先撩帘上了车。
南清过了好一会儿才跟着上来,安安静静在一旁坐定,伸手又去取那本翻旧了的书。
游邵瞧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挤眉弄眼调侃起来:“四弟果然不同凡响,今日就得人家表字去。啧啧,文渊,倒是亲近得很。”
南清眼皮都没抬一下,语调依旧淡淡:“怎么,兄长不是盼着我与裴大人交好,如今倒又挤兑起我来。”
游邵酸溜溜地哼了一声:“怎么不与兄长说说什么山川之论,是嫌兄长听不懂?”
南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翻书的手指顿了顿,才慢慢道:“不过是寻常山野闲散志趣,不值一提。兄长素来胸怀家国,不屑山野闲情,素来主张大丈夫当立庙堂、观天下、济苍生,视山林隐逸为消磨心志,我便以为兄长无心听闻罢了。”
这话噎得游邵一时接不上口。
他哪里知道原主从前都说过些什么混账话。
无赖解释道:“如今都要往那偏僻山村去了,喜不喜欢也由不得了。”
想起自己这个粉雕玉琢的弟弟对自己这般冷漠,想必全是原身的错。
他清了清嗓子,又厚着脸皮开口:“你上回不是说要写一份荻溪附近的文录给我,什么风土人情、山川地势都要写全了的,我怎么至今没瞧见?”
南清闻言放下书卷,从随身行囊里翻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没来得及给兄长,此刻看也不迟。”
游邵一见那蝇头小楷便觉头皮发麻,忙不迭抬手捂住眼睛,苦着脸道:“哎呀,这眼睛怎的忽然不适,想是方才那烈日灼得狠了,晒伤了眼睛。”
车外晨气尚还带着一层青灰色,日头压根还没探出头来。
南清抬眼瞥了他一记,狠狠戳穿了他:“此刻天光微凉,并无烈日灼晒。兄长,是你无心阅览罢了。”
被当场拆穿,游邵也不尴尬。
顺势放下遮眼的手,厚着脸皮顺势耍赖,理直气壮道:“既然我眼痛看不清,那便劳烦四弟读给我听。”
南清点了点头:“也可。”
随即用那副毫无起伏的嗓音,一板一眼地念了起来,像是背书一般毫无感情。
“荻溪县地处江南西南隅,属丘陵河谷地势,西靠青冥山脉……”
字字句句都像是私塾先生枯燥念书,听得游邵眼皮打架、耳膜发疼,昏昏欲睡。
忍不住伸手去捏他那张圆润的小脸:“你就这般敷衍兄长?”
南清立时住了口,抬眼望着他:“那我便不读了。”
这下换游邵一哽,哭笑不得。
他觉得自家这弟弟是土象星座,半点情绪都不接。
他索性开启戏精模式,委屈巴巴垂下眼眸,絮絮叨叨:“真是弟大不中留啊。小小年纪就这般叛逆,宁愿反复翻看早已背熟的旧书,宁愿与初识的外人畅谈山河大道,也不愿多陪兄长说几句闲话,真是让兄长颇为伤心。”
游南清看着他夸张做作的模样,无奈抬手轻扶额角,不做辩驳,也不拆穿。
车帘外忽然探进来一个小巧的脑袋。
阿柘小心翼翼看向车厢内,轻声问询:“主子,可是出了什么事端?”
游邵演戏被当场打断,瞬间有些尴尬,飞快收敛脸上的委屈神色。
换上一副温和慈祥的笑意,对着阿柘温声安抚:“无事无事,我不过是与南清闹着玩呢,不必多虑。”
阿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眨了眨眼,不多追问,乖乖缩回脑袋,重新守在车外。
南清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半分不为所动。
游邵在心想这孩子当真是铁石心肠。
他轻咳一声,故作大度道:“罢了罢了,一切随你,兄长不逼你陪我闲谈了。”
话音刚落,一直沉静默然的游南清却忽然抬眸:“兄长,今日车行至此,已出京城地界两百里,此地已然脱离京城官府管辖,不再受京中律法势力庇护。”
游邵眼眸微眨,瞬间收敛了所有嬉闹心思:“你的意思是……”
“脱离京城管控,四方势力交错混杂,暗处蛰伏之人便再无顾忌。”游南清声线沉稳,“那些暗藏心思之人,往后怕是要渐渐有所动作了。”
这话像根冷针,忽地扎进游邵心口。
他这才想起自己此行还揣着一桩没同南清透过底的差事。
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开口道:“其实我这一趟,还担着个任务,你附耳过来听。”
南清眼底掠过一丝好奇,身子微微一侧,凑了过来。
游邵手掌拢在嘴边:“我这一路,还要替国师查一桩江南血食的案子,你可曾听过?”
南清眼睫轻轻一颤,坐直了身子:“我听过。”
游邵倒吸一口凉气:“你竟听过?”
南清语气平静:“听过,却未曾亲见。据说那东西须得现杀现卖,多是在豪商巨贾家中秘密设宴。一具身体按斤论价,动辄万金。这条商路极隐秘,寻常权贵也未必能触及分毫。”
游邵听得后颈发凉,没想到这十来岁的孩子说起这般骇人之事竟这般云淡风轻。
他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咽了咽口水,小声嘀咕:“听你这么一说,也太吓人了。若是人人知晓我与国师往来密切,我这小命怕是难保。”
南清却忽然弯了弯唇角,笑意里透着一股不合年纪的冷静:“这不正好,若他们真敢来,倒是一网打尽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