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裴景的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滚动几下,眼看就要当场吐出来。
游邵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连人带头往车窗外一按:“别吐车上。”
裴景整个人挂在窗边,呜呜哇哇地吐了个昏天黑地,浑身颤抖不止,连带着车厢都被他晃得微微摇动。
南清倒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怀里揣着那头一路都安安静静的小兽,神色平静,只是抬眼看向游邵:“兄长如何得知那就是灵朔?”
游邵一边继续按着裴景,一边思索。
繁殖快不容易生病,能活很久,还与人类的DNA有几分相近,所以能承受住那烈性丹药的药效。
只是这话不好当着裴景的面细说,他只挑了个由头:“阿柘之前去那货舱底部听过那声音,当时就有了想法,今日见了更加确定。”
南清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兽。
游邵心里却仍有疑窦未解。
若这真是国师的手笔,断不至于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那这个放出来的人,又是谁,存了什么心思?
裴景总算是把肚子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整个人瘫软下来,声音孱弱得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放我进来吧,我是一滴也吐不出来了。”
游邵这才把人拽回车厢里,转头问南清:“可有干净帕子?”
南清面不改色地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件旧衣裳,递了过去。
游邵也没多想,不轻不重地包住裴景的脑袋:“把你脸颊擦净。”
裴景手指僵硬麻木,缓了许久才能轻微动弹,胡乱抬手擦拭干净脸上污物,想起方才真相,依旧止不住心底翻涌的恶心,一脸崩溃错愕:“你是说……那些权贵争相追捧的灵朔肉,从头到尾就是这邪祟老鼠的肉?”
游邵轻轻点头,坦然承认:“没错,就是此物。”
裴景瞳孔震颤,再度捂住胸口,胃里酸涩翻涌不止,满脸难以置信:“那你此前也吃过!你怎么半点不觉得恶心?”
“我那份尽数给阿清吃了。”游邵神色淡然。
裴景一脸震惊地转头去看南清,那眼神像是想在这世上找一个能与他共情的同类:“南清,你不觉得恶心吗?”
南清神色如常:“不过是老鼠肉,没毒就好。”
裴景彻底失语,整个人陷入崩溃茫然,喃喃自语:“世人皆言灵朔珍稀难得,可今夜满城遍野都是,哪里有半分珍稀的样子……”
游邵望着窗外阿柘还在射杀的老鼠,随口应道:“要是珍稀,就不会这么多人知道了。”
心里却暗自腹诽,先前是屎,如今又是老鼠肉,这南方的达官贵人们,怕不是把猎奇当成了一种雅趣,一个个都成了异食癖。
薛忱骑着马从旁追了上来,手里那把长剑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在火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他勒住缰绳,隔着车窗喊道:“你们走吧,我看那老鼠行动也不快,我留下来多杀几只。”
裴景闻言伸出手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游邵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保护好自己,这里没人能来救你。”
薛忱笑得很是开怀,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里格外亮眼:“各位珍重,来日再见。”
说罢一夹马腹,便调转方向,朝着那火光冲天的城中而去,身影很快便被夜色和硝烟吞没。
裴景本就喝了酒,脸上一层薄红未褪,鼻尖也是红彤彤的,此刻望着薛忱远去的背影,一脸沮丧:“这人怎么就这么鲁莽,不要命了?”
游邵端坐在车中,望着他,忽然笑得有些阴森:“你以为跟着我就安全了?”
裴景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声音都尖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游邵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意味不明:“追着薛忱的不过是些老鼠,追我的那就不一定了,有鬼都说不定。”
车厢内本就昏暗,烛火摇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这话一出,裴景当场被吓得尖叫出声。
就在这一声尖叫将将出口的瞬间,一道黑影骤然出现在马车前方,一只手掀开了车帘。
裴景本就坐在最外侧,方才那一惊已是心神俱裂,此刻这般骤然一吓,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整个人软软地歪倒在座位上。
那黑衣人的目光在裴景身上停了一瞬,语气恭敬:“公子,我是前来接应你去湖中别院的。”
游邵点了点头。
阿柘一直守在车外,若真有敌人靠近,断不会毫无察觉,这黑衣人显然是国师安排的自己人。
黑衣人瞥了一眼晕过去的裴景,问道:“公子,可要唤醒他?”
游邵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没事,就让他这样昏睡吧。免得等会一惊一乍的。”
说罢,他敛了敛神色,正色问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暗卫垂首恭谨回话:“谢府地库深埋大量烈性炸药,今夜谢府设宴,不知何人暗中引爆火药,炸毁地库,同时释放了库中常年圈养的大批量灵朔异兽,才酿成乱象。”
游邵眉心一跳,追问道:“卫珩去了哪里?他今日在谢府中吗?”
“卫家船只还在江边。”黑衣人答道,“卫珩被我方人扣押,主子本不想打草惊蛇,今日我们乔装打扮伪装成送货队伍,却还是被认出破绽,才闹出这番动静。”
游邵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脑中飞快地将这些零散的信息拼凑完整。
“看来这幕后黑手并不是卫珩。”他缓缓开口,“这人不怕鱼死网破,居然主动曝光灵朔肉的密辛,看来卫珩只是一颗废弃的棋子。”
南清在一旁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兄长思考得即是,这幕后黑手似乎并不贪图权力和金钱,只是想让场面失控。”
游邵望着窗外看不见底的暗色,忽然生出一种被人窥视的寒意。
他侧眸看了一眼跪在车内候命的暗卫,缓缓开口:“今日,国师派在暗处的人不得不现身去搜集证据和保护我,这人是想靠一场暴动,让国师的暗线暴露。”
这人非常阴险,目标明确得可怕,像是早就在暗处布了一张网,只等着今日这一场爆炸。
“今日躲得了鼠患,却躲不了那阴阳术流人的追击。”他低声说着,转头看向南清,“你觉得他会在什么时候发出攻击?”
南清望着窗外的夜色,远处已经隐约能看见那一片澄净的水光。
他抬手指了指那湖面,语气笃定:“水中行动不便,船只不稳,正是伏击的绝佳之地。对方精通术法傀儡之术,必然会在湖面动手。”
游邵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湖水,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发慌,自己不会游泳啊,不会真的要栽在这里吧。
南清似是看出了他这点紧张,垂眸低声吩咐黑衣人:“速速制备足量火把,多备明火。对方操控傀儡丝线御敌,丝线畏火,找准丝线轨迹,便可规避暗中偷袭。”
黑衣人领命而去,立刻打开随行的行李箱,取出布条与松油,就着车厢的颠簸开始制作火把。
阿柘也从车顶轻巧跃下,加入了这行列,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一边低声道:“主子,那些老鼠没有追过来,看来那人并不能控制这么多老鼠追击。”
游邵闻言,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也没敢彻底放下警惕。
吴兴湖占地极大,烟波浩渺,一望无际,可周围却并没有几株像样的树木,视野空旷得近乎萧索。
游邵心中暗忖,这地方选得倒是巧妙,躲在暗处的人若想藏身,寻不出几处能遮掩的地方,国师果然是深谋远虑。
湖面上早已备好了两层的画舫,雕梁画栋,灯火通明,静静地泊在水波之间,像一座悬浮在夜色里的孤岛。
马车停稳,侍卫们率先下马,踏着湿润的泥地上前排查了一番,不多时便折返回来禀报:“一切正常。”
游邵这才示意先将昏迷的裴景抬上画舫,自己则站在岸边,小心翼翼地往四周张望了几眼,直到确认没有异样,才提起衣摆,脚步匆匆地跑上了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