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说没?京城那边出大乱子了!”一个挎着布包的行商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声音压得低低的,“传出来消息,皇帝要对国师下手,打算除掉国师!”
旁边一个汉子嘬了口粗茶,眉头拧成一团:“那镇南侯带着几万大军往京城赶,听说是跑去支援朝廷的?”
邻座的壮汉当即嗤了一声,摇着头摆手:“支援?我看未必。搞不好就是等着两边斗得死伤惨重,他好跑过去捡现成的。”
“要说杀国师一人,哪里用得着调动这么多兵马?”
“你懂什么,”对面的人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里带着几分畏惧,“国师神力通天,手段莫测,皇帝心里早就怕得要死。不堆上重兵,哪里敢动手。”
这话刚落,一个跑过长途的货郎脸色发白,接了话茬。
“我沿路过来可听见不少风声!镇南侯那队伍哪里像正经官军。大军过境,不先找地方官府对接,直接强要府库里面存的官粮、军械、车马物资。”
“底下州县官府若是乖乖交出库房物资,便是默认向他低头归顺,若是敢推脱、敢抗命不交,他手下兵卒便直接破开官仓,强行劫掠府衙。”
另一人接茬:“谁说不是呢!好些州县的官衙被搅得一团狼藉,库房被扫荡一空,公文卷宗扔得满地都是。地方官员有的被逼得低头顺从,也有不肯屈从的,要么被扣押软禁,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库被搬空。”
满座听完,皆是一片哗然,人人又惊又怕。
“这狼子野心,已经明摆到台面上了!”
“我的天,这日子可怎么过。”一个妇人紧紧攥住自己的袖口,满脸愁苦,“看样子这天是真的要变了。只求打来打去,别祸害到我们平头老百姓身上就好。”
桌边另一个人苦笑着叹气:“其实谁当皇帝都无所谓,要是真要闹,干脆就只杀皇帝和国师这层就够了,何苦连累底下人遭殃。”
嘈杂喧闹的茶肆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子边,坐着个年轻人。
鼻梁略塌,眉眼平平,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正是改换了幻影纱容貌,一路赶往京城的游邵。
他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粗茶,指尖紧紧扣住茶碗的边缘,指节泛白,满屋子的流言蜚语一字不落,全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些人还在讨论。
“有人知道这军队在哪里呢,千万得避开这些杀神啊!”
“这几日到处征收船只要过沧江呢!”
游邵心念微动,他已经决定了,要潜入军队中,借势回京。
作者有话说:
要每天更新一万字了,因为请假一天,要补字数
第81章
苍青天际压着沉沉云霭, 将落日余晖尽数掩去,只余下一派萧瑟肃杀。
江面之上,楼船连片, 镇南侯的玄黑军旗猎猎翻卷, 旗面上绣着的玄铁战狼纹样, 在昏蒙天光里狰狞欲活。
这是蓄谋已久的谋反大军。
艨艟巨舰一艘接一艘破开江面, 船身两侧士兵手持长桨, 节奏划一, 江水被搅得翻起层层白沫,混着秋日里本就浑浊的泥沙,一路涌向下游。
先头部队已然踏过江水,登上北岸滩涂。
拆营的军中杂役蹲在岸边收拾最后几顶帐篷, 一边捆着绳索,一边低声嘟囔:“若不是滨州闹了瘟疫, 绕道走了这一遭,哪里会耽误这两日工夫。不然此刻怕是已经直冲京城, 换了天地。”
旁边一人闻言笑出声来, 压低了嗓子却难掩得意:“哈哈, 真想瞧瞧那些京城贵人们的脸色, 指不定尿都要吓出来。”
最后一批渡江的将士登上了行船,个个身披黑色精铁铠甲, 甲片打磨得乌沉发亮,
列队时脚步齐整, 连甲叶碰撞的声响都严丝合缝, 一听便知是操练了不止一年半载的精锐之师。
游邵混在杂役队伍最末,探出半个脑袋,借着搬运麻袋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支队伍。
船舱里一个杂役猛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压低声音急道:“快走去做饭,别在这儿看了,再过片刻巡查的军校便要过来,被撞见偷懒张望,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游邵闻言,缓缓收回目光,木讷呆滞地点了点头。
五官毫无辨识度,配合瘦弱的身躯,丢在一众杂役伙夫里,丝毫不会引人侧目。
厨房里,伙夫六子正咧着嘴生闷气。
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关系户,做饭难吃不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是来干活的伙夫,分明是家养尊处优的少爷!
可自家上头那位领事一见那卫家的令牌,又瞧见几张所谓“赞助”的银票和几筐精米精面,眼珠子都直了。
六子越想越气,手上劈柴的力道重了几分,木柴应声碎裂。
底舱里热气蒸腾,灶火烧得正旺,把这一方逼仄的空间烘得又闷又潮。
领事扯着嗓子在人群里吆喝:“今日行军干粮做不完,明日你们的脑袋就都挂在船杆子上!”
游邵手里握着一柄长柄木勺,正慢悠悠地搅着大锅里的粥,这是厨房里最不费力的一个活计,只要盯着不糊底就成。
他能混进这船舱,靠的正是先前从卫珩那儿骗来的那块令牌,一路谎称自己是卫家某处产业老板的儿子,此番押送米面前来军中,顺带混个差事,图的是往后好照应家中生意。
还搬出“这是卫公子的意思”这样的说辞。
反正卫珩人已经不知死活,死无对证,谁又敢去核实。
这地方是他自己仔细考量过的。
他这具身体底子弱,混不进护卫或杂役的重活里,唯有厨房,既能日日清点用餐人数,掌握全军动向,说不准哪日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点什么料进去。
正想着,一个小厮匆匆跑进船舱,领事忙不迭迎了上去:“怎么,那位主子还是不肯用饭?”
小厮抹了把额头的汗,一脸焦急:“是啊,宝大哥,你倒是想想法子啊!那主子若真饿出个好歹,我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被唤作宝大哥的领事也是唉声叹气,摇头道:“那小主子年纪本就小,又是大病初愈,这般水米不进地耗下去,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游邵手上搅粥的动作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几颗油纸包着的酥皮糖,凑过去道:“宝大哥,这是江南特色的酥皮糖,听闻江南的孩子都爱这个甜口,不如喂几颗哄一哄小主子?”
宝大哥斜眼瞥了他一下,顺手就把那糖揣进了自己怀里。
等那小厮端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出去,宝大哥才压低了嗓子,凑近游邵:“季小弟,看在你爹面子上,我提点你两句。那小主子身边的东西,都得三番五次搜检才能送进去,你这糖不给还没事,一给反倒容易出岔子。
“季小弟,左右她饿死也和咱们不相干,何必多此一举。”
说罢,他便拆开那层糖衣,糖块塞进自己嘴里,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游邵脸上依旧是一副木讷的模样,只机械地点着头,心里却是急。
这怎么会和他不相干?太相关了!
所谓的小主子,正是那日从谢府塌陷废墟里挖出来的谢家六小姐,谢阮安。
镇南侯此番举兵谋逆,最缺的不是兵力,是一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名分。
谢家本就是皇亲国戚,先帝皇后正是出自谢家一脉,血统尊贵自不必说。
谢六小姐还独活在废墟中,镇南侯便称她得了福道庇佑,是天定贵女,能够庇佑苍生,命人从滨州生生掳了回来,一路带在军中。
等他篡夺帝位,便要册封谢阮安为皇后,以正统后位加持自身,洗白叛党身份。
可谢阮安年仅十二,本是娇养的世家幼女,如今家人尽逝,不愿做这玷污谢氏门楣的傀儡皇后,只能以绝食抗争,宁死不屈。
游邵实在是看不下去,更何况这又是他自己缔结的因果。
一筐筐荞麦面做的干粮蒸熟出锅,被搬到甲板上晾晒。
游邵趁着这空当,停下手里的活计,朝六子招呼道:“六子哥,我这锅粥熬好了,你帮我舀一舀,我这手实在酸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