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远远瞧见自己院子里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这里是公府,是他的家。
头疼袭来,游邵眩晕不止。
素馨远远瞧见他赤足前来,顿时心头一紧,眼眶瞬间泛红,捂着嘴轻声落泪,快步上前:“公子!您真的回来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公子了。”
游邵胸口起伏未定,沉沉点了点头,嗓音沙哑干涩:“我回来了,素馨,我没事了。”
刚要进去坐一会、稳稳心神。
目光却被正厅墙壁之上水墨莲花图夺走。
好久未见,游邵却突然觉得这画好陌生。
映着廊下透进来的天光,画中那一池莲花如晚霞般艳丽如火,一支支花茎却是扭折的姿态,似乎摇曳生动起来。
素馨见他驻足看画,轻声道:“公子有所不知,公爷每日都要来这里,对着这幅画看上许久。公爷分明每日都在念着公子,这份心意,我们做下人的都瞧得出来。”
看画?
游邵的目光又落回那幅画上,忽然间,思路豁然。
那一池莲花,分明就是那日他失足跌入莲花池时的光景。
画中并未画他的模样,可那被指尖狠狠掐弯的莲茎,那被揉搓蹂躏、几欲坠落的花瓣,那激荡的池水……
处处皆是他的身影,处处藏着他的痕迹。
游邵怔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就在此时,素馨忽然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低声道:“公爷。”
游邵茫然转身,却见国师不知何时已立于自己身后,周身还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尚未散尽的冷意。
“公爷。”游邵下意识唤出,声音却游移不定。
国师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吾妻,终于发现了这画的奥秘。”
游邵靠近那温热的气息,只觉得浑身的猜疑都被蒸腾了。
不过是梦而已。
不再去想。
他是妻子,怎么能怀疑丈夫呢。
脑海中只剩那妖莲的绯红。
这幅画活色生香,而他却正正挂在正厅,似是招摇自己被疼爱。
脸瞬间红了。
声音也瞬间软了下来:“公爷。”
国师揽着他,命人取下画轴:“我与吾妻一同再鉴赏一番可好?”
游邵恍惚点点头,哪里还看得进去画。
只觉得国师今日挨着的身躯异常沉,要将他整个人都压进地底下似的。
那重量仿佛地心引力消失了,换他托举整个地球。
游邵害怕,忍不住推搡:“公爷,你今日怎么这般沉,这般重,要将我压垮了。”
国师闻言将他抱起,阔步走:“应当是吾妻体质虚弱,以后更当补补。”
游邵心想他明明不是说这个。
可国师的怀抱太舒服,脚步很轻……本就没有睡好,于是迷迷糊糊打起盹来。
国师抱着他就像一颗恒星托举一片羽毛,怜惜爱护。
因为只要有一阵微风,就能将他吹走。
他只能不断亲吻让那湿意黏着。
吾妻,吾妻……
游邵再睁眼时,只见那素来沉静的目光盯着他,如火舌一般窜起一阵阵热浪。
怎么不懂那意思。
可他还因为那梦境心中有隔阂,生着梦醒不见夫君的闷气。
于是蒙起被子装睡。
可多日未见怎么容得下他逃避。
脸颊泛红,桃花眼满目潋滟地掀开被子:“公爷,你耍赖,我不要再理你。”
伸手去乱抓乱掐,要发泄自己的怒意。
可不到几分钟,便细细地求饶喊起爸爸、妈妈。
换国师哄他亲他,问他什么是爸爸、妈妈。
第84章
无公务缠身。
每日都是君王不早朝的日子。
秋意绵绵, 葡萄成熟时,怎能荒废良辰美景。
游邵已存心成了挂件,去哪里都不愿离开, 与国师坐在葡萄藤下的摇椅上。
那剥了皮的葡萄一颗颗喂入口中, 满腔果香。
只是吃着都不满足了, 玩心加重, 仰着头, 露出白皙的脖颈。
用牙去咬去够那头顶上那满目的各色葡萄。
咬了也不吃, 又要衔着低头喂给自己的夫君。
身上都被染了一片紫色。
“吾妻是要吃果还是榨汁。”国师亲他的脖颈,嗓音低沉。
游邵红着脸:“再说话不要喂你了。”
国师宠溺,由着他折腾,只是牢牢扶住他的腰:“莫要摔下来。”
葡萄藤尖嫩黄绿色, 游邵迷迷糊糊又去掐,所过之处, 一片荼蘼。
国师任由他糟践着自己的院内的景致,毕竟他才是罪魁祸首。
“吾妻开心便好, 以后再种便是。”
只是这衣裳和糖分黏腻的嘴角……小脏猫似的。
“吾妻这般不知羞, 我真是惶恐。”
游邵脸更加红, 嘴硬:“闭嘴, 我不喂便是了,不……不给你再吃……”
国师去亲那过甜的嘴瓣, 缠绕那软舌, 谓叹:“吾妻更甜。”
游邵求饶说了很多话, 直到被搓洗得如那池中蹂躏的莲茎一般再无脆意, 愣愣地栽在水中。
嘴里还在细细叫着:“公爷,公爷,我不要再洗澡了。”
而且怎么还越洗越脏了。
几日沉溺, 今日醒来才不见国师,问过侍女,才知在朝闻殿。
游邵披着一件薄衫,慵懒地爬起。
雪白肌肤光滑莹白,似是被月光韵养过,泛着暗光。
他觉得自己约莫已经不是人了,每日像蛇一般柔弱无骨,只想缠着自己的夫君。
赤脚进入殿中。
只见烛火将熄未熄,跳动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满架典籍的轮廓拉得忽长忽短。
国师负手立于书案前,指尖抚过一只沉香木匣的边角。
游邵静静靠在门边,看着他缓缓开启匣盖,取出一卷已然泛黄发脆的绢帛,绢帛边角有些地方已经酥裂,露出内里丝丝缕缕的经纬。
这东西,游邵曾见过的。
那日他只知是一份诏书,却并未细看。
“公爷,为何又拿出这东西。”他抬脚走近,国师将他抱在桌上,用体温温热他的脚。
“地上凉,怎么不穿鞋。”
游邵脚不安分伸进去暖脚,一边说道:“不想穿便不穿了。”
国师将他揽入怀中,指尖抚过绢帛上那些褪成浅褐的朱砂字迹,道起过往。
“大景开国之初,先皇与我立下的契约。”
“辅佐赵氏江山六十年。”
游邵凑近去看,那字迹古拙方正,笔锋里带着开国者特有的凌厉之气,末尾一方朱印早已色泽黯淡,却依旧能辨出那方玺印的轮廓。
轻问道:“公爷,这……这六十年,如今还剩几年?”
国师垂眸凝望着卷轴,无波无澜:“仅剩三载。”
三载。
不过弹指须臾。
游邵松了口气,想必那时所谓皇家都已成了乱世坟茔,无人再能逼迫国师去签新的契约。
游邵视线缓缓下移,落至卷轴落款处。
朱印旁,一笔一划工整落着凛冽古字——贶殳泾。
“贶殳泾。”他低声念出来,念得磕磕绊绊,“公爷,这是……”
国师抬眼看他,向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涟漪。
“贶者,帝王赐恩,是俗世赋予的荣宠,殳者,护国之器,是江山托付的利刃,泾者,净水安澜,是百年守土的平稳。”
“先帝赐此名,是要我终生镇守大景国土,庇佑赵氏社稷,抚平山河风浪,一世为器,一世为公,不得有私。”
一世为器,一世为公。
游邵心头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愤然,国师是人,不是人形兵器!
怎么能如此自私庸俗赐名!
娇嗔:“公爷,你为何就答应了开国皇帝,难道他许诺了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