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冷遂的眸子低垂,不见情绪,只说:“未曾许诺,只是我亦有我道,耳耳虚时,都是荒度,便应了。”
游邵抿唇,百年光阴,怎么会是虚时。
他可是怎么都活不够……
又读了一遍名字,贶殳泾,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
父母取各自姓氏为他的姓名,意为两人珍贵的结晶,可他出身便身患重病,渐渐成了最不起眼的孩子。
那两个字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寸地方属于他,他时常看着自己的名字,觉得陌生。
那不是他。
于是轻声问道:“公爷不喜这个名字?”怎么从未提过。
国师沉默半晌,指尖轻轻抚过那三字:“俗名而已,于我而言不过是一重身份,从非全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细密扎进游邵心口。
或许天底下的名字,本都是这样,是旁人的期望裹着一层皮肉,套在一个人身上。
从生下来那一刻起,便由不得自己选。
可姓名不该是桎梏。
他比名字更了解那躯体里的热烈。
卧进那怀中,去亲那唇角:“公爷,我知晓,我比任何名字更了解你。”
堂中风声渐紧,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明暗交错间,映得两人身影相依。
国师指尖拈起一枚火折。
火苗轻燃,微光破暗。
“公爷,你这是做什么……”游邵下意识伸手去拦,却被不轻不重地按住了手腕。
“小心烫手。”
明火轻轻舔舐锦轴边角,陈旧的锦帛遇火即燃,细碎火星簌簌坠落,黑色灰烬随风轻扬。
火光灼灼,映亮国师清冷寒潭般的眼眸。
“公爷,是想销毁这契约……为何?”游邵轻问。
国师静静望着燃卷成灰的古轴,字字低沉冷冽:“平定乱世,打破因果。”
八字落地,震得满室寂静。
游邵没来由地慌乱。
最后一缕锦灰随风落地——
一股苍茫、冷冽、俯瞰天地、凌驾众生的浩大威压缓缓散开。
游邵只觉得空气中似乎有一道尘封已久的锁链啪嗒一声开了。
那气息超脱世俗皇权,似是世间种种迷惘都随古轴消散。
那句“此人必承世人不解、万民畏惧,终身难称明帝,无得万世清名”,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游邵瞳孔微缩,语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公爷……你要取而代之,登临帝位?”
先帝暴毙不登、新帝猜忌时不登,为何在这时候……
国师抬眼,目光深邃如渊,一片清冷悲悯:“各道殊途,自有取舍,不为君,不振人道。”
“我为君,自是平定山河,许你一世海晏河清。”
霎时,四周骤然涌起无边无际的浓黑戾气,漆黑如墨,阴冷刺骨,暴涨在国师周身。
只听唇边溢出一声闷哼。
国师缓缓松开游邵:“乖,先别靠近我。”
肉身难以承载挣脱天命的磅礴力量,肌肤之下,骤然浮现出细密纵横的黑色裂纹,顺着肌理蔓延周身,濒临碎裂。
“公爷,这是怎么了!”
游邵大惊失色用手去碰那黑气,却是瞬时疼得呻吟,似是经历了一次全身皮开肉绽的痛苦。
好痛……怎么这般痛!
游邵身子颤抖不已。
难道烧毁了卷轴会遭受反噬!
只见丝丝缕缕的黑气从肌肤裂纹中渗出,翻涌不散,将国师脸廓衬得愈发孤绝诡谲,宛若谪仙堕凡、化身为魔。
只是那眼眸依旧温润如水,深情不减。
游邵泪珠瞬间滑落,心疼不已。
一定很痛吧。
强忍疼痛,泪眼朦胧去触碰那道道伤口,指尖连心,只觉得全身都似被风刃刮过,却还是抓住了那冰凉的指尖。
泪水狂涌:“公爷,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妻子?你怎么不与我商量就这么决断!”
他才不要什么海晏河清,即便是永世都踞狭宅邸深院,他也甘之如饴。
“我只想要么爷,我不要旁的东西,公爷,痛吗?”
身如刀割,心如刀割。
国师面色却依旧平静,微微俯身,抬手伸出微凉修长的指尖,轻轻抚上他沾湿的脸颊。
嗓音温柔:“我曾许诺予你,就不会食言。”
低沉在耳畔缱绻说道:“若是疼惜,亲我。”
游邵心口酸涩滚烫,再也顾不得周身戾气刺骨,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伟岸的身躯。
将自己唇贴了上去。
若是甜蜜能压制疼痛,他愿意亲千千万万遍。
国师揽住他单薄的肩身,戾气被卷入身躯,再也伤不到怀中人分毫。
唇舌交缠,灯火葳蕤。
半晌才松开那单薄颤抖的肩膀:“吓到吾妻,是我过错。”
游邵泪眼朦胧,还带着未尽的哭意:“公爷如此大义,我又何惧之有。我从未怕过,我是心疼公爷。”
抽噎道:“可公爷为何要走这条路?你明知要承万民唾弃,百世骂名,我不愿……我不愿你遭受非议!”
国师揽肩,温声开口:“天道无序,皇权崩坏,世人皆随乱世浮沉,无人可渡。可人道之中,尚有吾妻。”
“我不愿你一人逆道而行。”
游邵完全怔愣住,抬眼去看那素来沉肃穆的面容。
竟是为他,只为他。
“甚爱吾妻,吾愿为你改道重修道义。”
“自今日焚卷破契始,世间再无国师贶殳泾。”
额头轻抵游邵额间:“从今往后,我只为沧沚。乱世浮沉,杀伐由心,我入人道为帝君,亦是你夫君。”
——
海定公府外,尘土漫天。
天际寒云厚重如铅,沉沉压在屋脊之上,天光昏暗惨白,无半分暖意,将朱红门墙染得暗沉血色。
府外马蹄声震天动地,铁甲铿锵,步伐整齐,万千军士踏碎长街,奔袭而至,兵戈映着昏沉天光,泛出森然冷光。
“无耻妖道!还我主上性命来!我狼卫今日定要踏平你这妖巢,为天下除害!”
“无耻小人!扰乱江山社稷!罪不可恕!”
公府大门轰然洞开。
沧沚一袭玄色广袖,立于门前石阶之上,未着一片甲胄,身姿却比门外千军万马更教人心悸胆寒。
镇南侯的头颅凭空而出,滚落阶下,眼珠混白,死日已久。
几万士兵惶然:主上、主上真的死了!
游邵本缩在那怀中也瞪大眼睛,镇南侯真的死了!
难道那日根本不是梦……自己真的杀死了镇南侯!
沧沚立于庭中,眉眼清冷无波,望着门外万千铁甲洪流,如同看着满地蝼蚁、风中残烛。
“放下兵戈,归降者,可活。”
领兵将士闻言,恐惧蜕变为悲愤,怒极反笑:“乱臣贼子,也敢妄断我等生死!主上镇守南疆半生,护国安民,守的是赵氏正统、天下公理!今日便拼尽这三万铁骑,也要斩你这逆道妖邪,正我大景朝纲!”
语毕,他抬手挥下,厉声喝令:“全军冲锋!攻破公府,诛杀逆臣!”
震天杀声骤然炸响,马蹄狂奔,铁甲奔腾,万千军士手持刀枪盾戟,齐齐朝着公府大门冲杀而来,烟尘漫天,地动山摇。
可就在万千兵甲即将撞碎公府朱门的刹那,异变陡生。
轰隆一声闷响,大地骤然震颤,整条长街的青石地面纷纷开裂,细密的裂痕纵横交错,蔓延至整座军阵之下。
下一瞬,无数漆黑细小的虫影从地底裂缝中喷涌而出,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是蜮蜉!
游邵缩在自己夫君身后,瑟瑟发抖,他又见到了这邪物!
黑虫尽数涌出,黑压压一片,遮蔽天光,将整座长街笼入无边黑暗,细碎的虫翼振响连绵不绝。
军中将士皆是铁血精兵,历经百战,不惧刀枪箭雨、不畏尸山血海,可此刻望着这漫天妖虫,人人面露惊惧,军心瞬间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