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妖虫!”
“国师他是妖道!是祸世妖邪!”
“非人力可敌!快跑!”
慌乱嘶吼此起彼伏,原本整齐肃杀的军阵瞬间崩盘。
将士们弃枪丢戟、丢盔卸甲,纷纷转身奔逃。
人马践踏,死伤无数,惨叫声、哭嚎声、奔逃声交织一片,方才震天的杀伐之气,转瞬化为漫天惊惧的哀嚎。
可漫天蜮蜉无孔不入,速度极快,转瞬便笼罩整座军阵。
漆黑虫群落在人身之上,无声无息,不见血腥撕裂,却见鲜活的兵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血肉精气、生魂气息尽数被虫群吸食殆尽。
弹指一瞬间,一个个鲜活的铁甲军士,尽数化为冰冷干瘪的枯尸,轰然倒地,堆叠成片。
三万精锐铁骑,无人幸免,无人可逃。
长街之上,尸骸累累,堆积如山,血流顺着青石纹路蜿蜒流淌,染红整条长街。
天地之间,只剩漫天蜮蜉盘旋飞舞,黑潮翻涌,静待主命。
游邵浑身冰凉,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这不是国师,是沧沚。
视万千人命如草芥,视世间杀伐如等闲。
这世间不再会有埋首案牍的国师,只有要及人皇的沧沚。
沧沚行至游邵身前,伸手握住那双微微发凉的手,指腹摩挲着他因惊惧而绷紧的指节。
“吾妻。”
两个字,落在这满目疮痍的死寂之中,竟是一如往常的温柔。
游邵抬眼看那熟悉的面孔,忽地浑身一颤。
这些虫子,这般精准,这般……顺从。
这些蜮蜉,从头到尾,都听命于沧沚一人。
那真的不是梦……
边军将领们比镇南侯的狼卫先一步死去……
沧沚抱起自己柔弱的妻子,缓步踏下石阶,广袖扫过满地尸骸,脚步却丝毫未停,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踏过一片寻常落叶。
“小心脏邪,吾妻,随我入宫,无人再能伤你。”
一路行去,蜮蜉四散开道,绝对诚服于天地法则。
——
整座皇城死寂沉沉,无宫人奔走,无侍卫巡守。
偌大深宫,只剩无边阴冷与荒芜,每一寸青砖地面都浸着森森寒气,每一处殿宇回廊都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阴秽气息,死气沉沉,鬼魅丛生。
沧沚牵着游邵的手,缓步踏入朱雀大门。
玄色衣袍拂过落满尘埃的御道,步履从容沉稳,仿佛只是归返旧地,闲庭信步。
游邵被他稳稳护在身侧,却已是心神动荡。
他分明看见,层层宫墙之内,早已无活人气息。
御道两侧,林立肃立的禁卫军一动不动,甲胄整齐,刀枪雪亮。
他们双目空洞无神,瞳孔散尽黑白,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死寂,身躯僵硬笔直,连呼吸的起伏都无。
深宫深处,太极殿侧的偏殿暗影里,一道佝偻老妪的身影静静蛰伏。
她满头白发枯槁如雪,乱糟糟披散肩头,面容褶皱纵横,肤色青白如死灰,双目半阖,眼底无半点神采,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阴煞卜术气息。
她是深宫隐匿百年的卜媪,日日靠血肉滋养,是赵氏皇族最后的秘卫,是末帝最后的底牌,也是这腐朽皇城最后的诡秘屏障。
老妪枯瘦如柴的指间,轻轻捻着一串黝黑魂铃。
铃身微颤,细碎无声的波纹漫溢开来,笼罩整座皇城。
下一瞬,御道两侧的傀儡禁卫军骤然动了。
无踏步之声,无将士呐喊,千余铁甲傀儡齐齐转身,刀枪并举,寒芒森然,朝着两人方向齐齐刺来。
甲胄摩擦的冷响连绵成片,规整得毫无生人错落,千人身形同步,动作一致,宛若一具庞大的尸械机器,碾压而来。
沧沚立于殿前,广袖未动,只淡淡开口:“傀儡之术,倒也算得上一门旁道。”
老妪浑浊的双眼中骤然爆出一抹狠戾:“国师大人这是要赶尽杀绝赵氏?老身不过是想为主上求得一条生路罢了!”
沧沚神色未变,周身蛰伏的浓黑黑气缓缓翻涌而出,无形气场骤然铺开,笼罩四方。
“尔等岂配。”
那些疾驰而来的傀儡禁卫军,在触及黑气屏障的刹那,骤然僵在原地,寸步难进。
雪亮刀枪寸寸震颤,坚硬甲胄悄然开裂,无数细密裂痕蔓延周身,傀儡躯体里溢出缕缕灰白死气,被黑气瞬间吞噬、消融。
偏殿暗影中的卜媪似是震怒,枯瘦手指急速捻动,魂铃狂颤。
无声的阴煞浪潮层层叠叠碾压而来,深宫地面青砖簌簌开裂,地底寒气喷涌,无数深埋宫底的陈年怨魂破土而出。
“红墙长,白骨藏,珠钗零落泪成行;夜漏响,生人访,且留魂魄伴宫墙……”
鬼影幢幢,闻着了活人的滋味,张牙舞爪朝着两人扑杀而来。
一时间,整座皇城鬼影游荡,阴风怒号,死气漫天,处处是凄厉无声的怨念,处处是扭曲狰狞的黑影。
游邵被沧沚牢牢护在怀中,隔绝所有阴邪煞气,耳畔虽无厉鬼嘶吼,却能清晰感知到万千亡魂的悲戚与怨毒。
暗影深处,老妪嘶哑枯涩的嗓音悠悠响起,似风穿朽木,似鬼泣空堂:“国师大人……百年护赵,一朝倾覆。你逆天背主,弃社稷、负苍生,今日老身便以残躯拘万魂,守赵氏最后天命,拦你弑宫之路!”
语声落地,万千鬼影齐齐扑上,傀儡禁卫军再度冲杀,阴气漫天,死气锁城,将两人层层围困,密不透风。
沧沚垂眸,眼底无半分杀伐戾气,只剩一片淡漠空茫。
区区困守一隅的深宫诡术、垂死亡魂,于他而言,不过是蝼蚁撼树。
他未曾出声,只缓缓抬手。
周身弥漫的漆黑黑气骤然收拢,凝于掌心,化为一缕凝练至极的幽暗流光,无声无息弹射而出,直奔偏殿暗影。
那流光无形无质,却裹挟着碾碎所有阴邪,斩断所有虚妄因果的磅礴力量。
暗影之中,卜媪惨叫之声未及溢出喉咙,身躯便骤然僵住。
老妪枯瘦的身躯被无形黑气牢牢攥紧,四肢躯干寸寸收缩、崩裂。
留下独门咒术:“老身即便身死道消,也要咒你永生永世孤苦无依,受万人唾弃……”
周身依附的万千亡魂、阴煞怨气、傀儡术法,尽数被黑气瞬间捏碎、消融、湮灭。
啪嚓——
黝黑魂铃寸寸碎裂,化为漫天飞灰。
随着魂铃覆灭,所有傀儡禁卫军身躯齐齐一僵,甲胄崩碎,躯体坍塌,化为满地枯灰碎屑,飘散于阴冷夜风之中。
整座皇城骤然归于死寂。
风停、铃寂、魂散、傀灭。
太极殿沉重的朱漆大门,无风自开。
殿内天光昏暗,尘埃漫天,龙椅空置,御案蒙尘。
昔日庄严神圣的帝王正殿,此刻荒芜破败,满目凄凉。
虚弱的少年皇帝赵儒斜倚在龙椅之侧,衣衫凌乱,面色惨白如纸,唇角带着未干的血痕,肩头剑伤狰狞可怖,丝丝血色浸透衣料。
出气多,进气少,时日不多。
少年皇帝缓缓抬眸,空洞的眼底翻涌着无尽悲凉、悔恨、愤怒与不甘,复杂至极。
这几日,他时梦时醒,每分每刻,都是煎熬。
刚才的斗法,他全看在眼里。
赵氏江山夭亡……
他望着缓步踏入大殿的沧沚,望着那一身不染血污、孤冷挺拔的身影,以及那被紧紧护在怀中的娇弱之人。
扯起嘴角,自嘲笑道,语声沙哑虚弱。
“先生……你早就知晓,天道早已不愿赋权赵氏皇权,对不对?”
殿内回声空旷苍凉,无人应答,唯有夜风穿殿而过,卷起满地尘埃。
少年皇帝撑着残破的身躯,缓缓站直,脊背僵硬,死守着帝王最后的尊严。
声音愈发凄厉悲愤:“你明知天道弃我、大景必亡,却自幼教我君权天授、皇权至上,教我赵氏受命于天、万世不移!你日日教我守礼守纲、固权守位,让我深信自己是天命正统、万民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