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缓缓抬眸。
一双眼眸清寒深邃,宛若寒潭深涧,目光径直落在游邵身上。
游邵衣袖遮住了微微颤抖的手,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晚生游邵,拜见公爷。”
殿内奢侈,冰盆放得颇多,他衣衫单薄,止不住地打寒颤,讲话也颤巍巍的。
国师并未立刻回应,凝视目光在他身上游离一圈,然后低垂,落在手边摊开的一叠纸页上——正是那几幅草图。
游邵心在滴血,他原本大展身手的宏图伟业全成了犯罪的呈堂供证。
“赐座。”清冷的声线在寂静殿中响起。
觉察不出国师的情绪,游邵只能缓缓在侧首椅上落座,腰背绷得笔直,盯着自己的鞋面,扮演乖巧门客。
殿内死寂蔓延,纸张翻动声音沉沉,异常清晰。
游邵听见自己心跳如雷,频率越来越慌乱。
蹙眉捂住胸口,救命,不要玩冷暴力!他遭不住这种刺激!
国师终于发话:“衣领是祀服不常见的款式,为何设计这般形制?”
游邵屁股都滑得悬空了大半,准备随时滑跪。
没想到国师居然公事公办的问起了专业问题。
有些措手不及。
游邵强定心神,脑子飞速运转:“回公爷,此种硬挺交领可撑起衣型,不至软塌贴身,恰好贴合您的颈骨线条,更能衬出您的凛然威仪!”
拍马屁的事情,顺手就做了……
国师并未评价好坏,反而继续深问:“腰间束带为何这般设计?”
当然是拉高腰线,凸显比例。
游邵翻译得字字斟酌:“束带选用哑光暗纹硬料,可以贴合腰腹线条,既能收束衣袍,又能放大公爷周身气度,令见者心生敬畏!”
国师又问:“下摆为何坠满玉衡?”
游邵真的是词穷了,这都是他仿古代帝王祭祀礼服,哪知为何。
但还是硬着头皮编撰:“玉料厚重内敛,公爷行走之时环佩轻鸣,更显庄重气韵,届时万民静寂,便能共瞻公爷无上风采!”
简单一句: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游邵被自己苦中作乐的冷幽默打动,默默地在心里笑。
“你惯会巧言说辞。”国师淡淡的一句评价,听不出喜怒,却让游邵瞬间闭紧了微咧开的嘴。
好的,你是领导,你说了算。
别赐死我就行。
国师拿起一块墨玉镇纸,将草稿压在案下,垂眸淡然宣判:“设计款式新颖,祀衣主体可依此定版。”
游邵懵了,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做梦。
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国师竟然如此大度,仍由他意|淫?
只听高坐殿堂,被烛火萦绕之人轻描淡写加了一句:“只是这图奇技淫巧,不能为用,需重绘一份。”
啊啊啊啊啊啊——
他就知道这事没完!
游邵从座椅上迅速滑落,俯身叩地:“回公爷,晚生绝非有意僭越。只是往日研习雕刻造像,需精准描摹人体骨架形态,方才落笔成习,一时失了分寸。”
国师淡目冷眉,不置可否。
游邵急切补充:“这些画法皆是从前参照域外雕绘图本所学,只用于石像雕琢,并无半分不敬之心,还请公爷恕罪。”
国师撑着头侧倚太师椅,目光直直锁住他,寒眸深邃:“参照域外图本?”
“正是。”游邵硬着头皮撑住,“雕刻造像最讲究贴合身形比例,晚生早年钻研技艺,曾涉猎此类绘法,故而落笔成了习惯,晚生愿发毒誓,绝无半分僭越之意。”
“既是如此。”国师垂手从案上取来一物件,只见绳状似的,在萤火下暗闪烁光。
游邵愣在原地,看着那软绳一般的物件,彻底不敢动了。
救命,这是什么玩意!
不会是让他自缢吧!
“上前来,重新量度校正。”
国师命令清晰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
游邵大脑空白,几番中译中,才理解清楚:国师让他贴身去量数据!
什么,他吗?
要一个疑似觊觎领导的下属,上前量身……
这究竟是逼他以绳自尽的暗语还是其他他未读懂的意思……
游邵缓缓起身,脚步拖沓,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他的鞋底碾过青砖的轻响,一声声撞在心上。
钝刀子割肉最为伤人。
行至半途,游邵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地,眼泪滴落。
他还不想死啊!
游邵跪在地上,清减白皙的薄肩颤动:“晚生…… 从前只凭眼力勾勒形貌,是晚生自以为是。”
声音湿润含泣:“晚生并不通晓古法制衣的量体章法,怕做得不合规矩,有误礼制袍服。”
彻底呜咽:“还请公爷明示是哪一处尺寸有误,晚生立马修改。”
国师语气带了淡然的兴味:“你这般姿态,倒是少见。”
“只是量身而已,为何如此惧怕。”
游邵泪眼抬眸,只见清寒目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沉静、锐利,带着上位者独有的掌控力,半点玩笑意味也无。
国师当真要他上前亲手度量身形。
游邵再不解,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擦擦眼泪:“公爷委以重任,晚生激动万分,一时情难自己,让公爷见笑了。”
咬着牙关,硬生生克服压力,走至国师身侧。
双手虔诚捧上那案上软尺:“请公爷起身,方便晚生量度。”
国师依言站起,巍峨身形瞬间遮蔽光线。
兰草檀香一淡一厚,争先恐后钻进鼻腔,游邵只觉周身空气都变得稀薄,几欲窒息。
他捏着尺身手足无措,指尖微微发颤,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先量肩宽。” 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引导意味,“尺身架在两肩最外端,放平便可。”
游邵本就紧张,此时又与国师近在咫尺,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听从指令。
咬紧下唇,伸臂展开量尺,小心翼翼横置过去,指尖轻轻抵在起伏的肩线之上。
外层衣料厚实,指尖却依旧能清晰触到底下宽阔冷硬的骨架轮廓。
肌理沉稳有力,竟与他草图之上勾勒的线条分毫不差。
心虚不敢抬头,草草记下数字,二尺零三分。
“顺势往后,量后背阔与背长。”
游邵乖乖绕至身后。
“横向拉尺,测背幅,再将尺头抵在后颈根,直垂至腰脊,便是背长。”
循着沉稳指引,游邵抬手将量尺沿后背横向铺开,丈量背幅。
指腹紧贴在衣料上,瞬间感受到呼吸间背脊的贲张,带弯了量尺。
游邵脸瞬间粉了,这肌肉是比自己画的要大些。
强装镇定,记录下数据,背幅一尺八寸七分。
而后再垂尺测算背长,手臂全程悬在对方肩头上方,不敢再触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不贴骨肉如何准确?”国师不动如巍峨山脊,垂手而立,批判道。
被抓包了,游邵瞬间头脑嗡鸣,只能指尖按压量尺,贴身重量,再安分记下。
背长二尺七寸七分。
“到前来,量颈围与颈长。”国师继续引导。
游邵应声转回正面,短短片刻,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耳尖脸颊已熏成薄薄粉色,锁骨处被滴落的汗珠晕湿,被烛火映得发光。
国师微微颔首,露出一截劲挺的脖颈,骨线锋利利落。
“软尺绕颈一周,松紧适度即可。”
游邵捏着软尺绕上颈间,手指触碰到那温热的皮肉,只觉得烫。
咫尺相对,他惶恐低头,目光乱躲,感受到那道沉沉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压迫感如潮水般反复裹覆。
这是工作,工作……干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游邵自我催眠。
继续记录尺寸,颈围一尺四寸,颈长四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