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几天越来越勤, 形状也越来越清楚了——有时是走廊尽头站着的浅白身影, 有时贴在落地窗外晃。
他一个人在沙发上躺着, 还能瞥见电视机柜下蹲着一团淡灰影子。
一眨眼, 又消失了。
游邵揉揉眼睛, 飞蚊症了?白内障了?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满屋绿植长得郁郁葱葱,游邵刻完一半的作品,正准备站远些打量。
一抬头,正对上工作室门口那道虚影, 眉眼模糊,通体灰白, 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嘴唇一张一翕:
“带我走……”
“带我走……”
这回是真的!绝对不是他眼花!
游邵汗毛唰地竖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转身就扑进沧沚怀里, 两条胳膊死死缠住他脖子, 声音都在抖:“老公!有鬼哇!!”
沧沚被他这一扑带得往前晃了下, 手倒是稳,顺势扣住他腰。
“别怕。”他声音低沉, “我在。”
等游邵情绪平复, 才解释:“不是恶鬼, 是不进轮回的虚魂。”
游邵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使劲蹭了蹭,把浑身发毛的情绪压下去。
还是心有余悸:“那它们干嘛老跟着我?天天见,还越来越清楚了?”
“因我在此。”沧沚语气平淡, “此间天地魂魄无数,困于夹缝,不得轮回。我乃创世本源,气息天然引它们靠近。你伴我身侧,气息与我相融,自然也成了它们追随的方向。”
游邵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所以不是闹鬼,是我沾了你的光?”
沧沚低头蹭了蹭他发红的耳尖,语气添了点无奈:“也正因如此,我不能在此久留。本源之力滞留人间,于世道是隐患。”
游邵方才的惊惧散了些,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抬眼看着沧沚,轻声问:“那你……要走?”
沧沚把他抱得更紧:“不急一时,离我近些,他们不敢靠近。”
游邵怀疑沧沚是故意吓他,因为往后几日,他连脚都没下地半分,整日不是挂在身上,就是缩进怀里。
腻歪得要融为一体似的。
*
闹鬼的骚动消停几日,游邵却再次病发了。
天刚亮,薄雾还没散。
游邵躺在床上,忽然浑身没了力气,四肢发软,连抬手指的劲儿都没了。
胸口闷得厉害,呼吸都很是费劲。
睁眼是一片流动旋转的漆黑,什么也望不见,只是加剧了眩晕呕吐的感觉。
但是他不能吐,听说这是心梗前兆。
他清楚地感觉到,耳朵里嗡嗡响,浑身发冷,自己的温度在很快地往外流。
沧沚几乎是在他气息乱掉的瞬间就醒了。
他手掌贴在游邵冷汗淋漓的苍白脸颊上,渡着一点暖意,可这点暖终究抵不过身体衰败的势头。
妻子如一缕烟似的随时会散去。
“这具躯壳已经到了极限。”沧沚嗓音哑得厉害。
游邵靠在他怀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轻轻点头,声细如线:“嗯……”
他知道,沧沚得本源吊住他一口气,可终究是外力硬撑,治标不治本。
身体机理在经历上次抢救后早已是强弩之末。
“再喂我吃颗丹药……我也许能撑住……”泪珠顺着眼睫滑落,他不愿就这样死去。
整个人浑身失了血色,似白瓷制成,素白釉面沾着薄露,却失了最重要的一丝天地灵气,蒙着一层死气。
药却没喂来。
“吾妻。”沧沚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他,声音郑重,“你可愿舍了这世间的身份,斩断人间的所有痕迹,脱胎换骨随我入仙道?”
游邵混沌的神志清醒了一点,长睫毛颤了颤。
仙道?
意味着自己再不为人。
往后这个世界再没有游邵,没人知道他去哪了,没人找得到他……
他费力眨了眨眼,眼底是疲惫,也是释然。
这人间于他,本来就是亏欠和苦楚居多,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他声音发颤:“会痛吗?”
沧沚抱他的手臂收紧了些,轻吻发冷的脸颊:“不痛,只当是睡一觉罢了。”
游邵靠在他怀里,浑身没力气,像一片断了根的浮萍。
他轻轻点了头。
“我愿。”气若游丝,字字却清楚。
沧沚低头,吻掉他眼角溢出的湿意,郑重应誓:“好,吾妻,你我往后千秋万载,永不相负。”
*
新生的神躯光洁无垢,蜷缩在一朵白莲花心,洁白光滑的四肢随意舒展,却自带古朴典雅的韵味。
本就艳丽的面容没了丝丝病气,越加夺目,黑发长睫,是莲内唯一的异色。
莲蕊柔光流转,细碎的金白光点浮浮沉沉,温柔地裹着他的神魂和身体。
丝丝缠绕,每一处弧度都是造物主的偏爱。
睫毛轻颤,终于神魂融合,褪去凡尘。
游邵只记得沧沚温柔的怀抱和那个绵长的吻,暖意裹着他往下坠,坠进一片安静。
睁眼时,浑身没有半点病痛的虚软和寒凉了。
眼前是澄澈温润的白光,层层莲瓣围着他,洁白,透亮。
淡淡的莲香萦绕鼻尖。
他能清楚感觉到周围飘着无数细碎的灵力,以前看不懂的天地气息,此刻全都清清楚楚映进感知里。
一缕黄白色的灵光从虚空聚过来,绕在他指尖,暖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浑身舒展,安安静静的。
他心念一动,指尖轻轻一点。
一道古老的道音在天地间响起来:
“混沌生莲,灵体新生。自此记名,濯涟上仙。为创世尊主沧沚道侣,承天地眷顾,享万古清宁。”
道音落下,莲香更浓了。
重瓣白净的荷花层层绽放,将内里艳丽身姿尽数托举呈现。
仙子半坐莲中,墨丝如瀑,缕缕遮盖在身前,眉头微皱,眸中盛着水光,桃花面容带着初为神明的羞怯。
未着寸缕,却胜过穿着万千华服与配饰。
只是呼吸间,天地就失了颜色。
莲台外,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着。
沧沚一身墨色古衣,眉眼紧紧注视着他的妻子,抬步上前,把人稳稳抱进怀里。
天色朝霞,是最好的霞披,他已等不及与妻子成婚。
“吾妻濯涟。”沧沚轻声唤他的名字。
游邵靠在他怀里,轻声应:“我在。”
*
归位之后,沧沚便着手筹备二人的大婚。
游邵不上心,一味撒娇:“不过吃顿席,怎么有这么多流程,简化简化嘛!你想累死你老婆?”
沧沚亲他脸颊哄道:“我知你不喜热闹,宾客可以从简,仪式不能省。”
游邵又指着屋里堆满的红绸,几乎要把整个寝宫淹没:“还有,你准备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只用一次太浪费了,你懂不懂养老婆要勤俭持家,可持续发展……”
沧沚不为所动:“天地作证,理应郑重。”
游邵看着满屋的红色,只觉得自己都要晕了:“那少放一点红色好不好,我都要色盲了。”
沧沚不应,帮他揉眼周穴位,亲他嘴唇:“只是觉得红烛帐暖,吾妻入内,应是另一种绝色。”
游邵瞬间理解了那意思,只觉得全身烧得厉害,更是被烫得吓了一跳:“婚前要禁欲!你,你节制一些!”
沧沚又落下几个浅吻:“好,我自会慢些。”
轻笑,“只要吾妻不催。”
*
婚礼当日,天光清透,云霞染金。
九曲回廊层层叠叠地挂着大红喜绸,绸缎随风轻荡。
廊柱之间悬着的琉璃灯盏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光融融,衬得满殿喜气融融。
本是公府,现在早已换了牌匾,成了皇宫别院。
游邵候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任由仆从们替他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