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这才点点头,从背后抱着沧沚,跟屁虫似的,亦步亦趋,歪着头看沧沚之后的操作。
蹭了沧沚一背白色面粉。
蛋糕出炉,冒着热气,游邵手指轻轻碰了碰,糕体还颇有弹性的晃了晃,似是骄傲地说自己是个完美蛋糕。
游邵鼻子不自觉动了动,空气中芝士的味道浓郁。
口水在分泌。
沧沚的指尖在蛋糕表面划过,奶霜被绘制成了一道道精致的花纹。
他用巧克力酱重新写下了“生日快乐”四个字,扭头问身后的游邵:“做得如何,是你想要的样子吗?”
游邵头埋在那宽阔的肩膀中,不愿意面对现实。
脸蹭了蹭,算是点头,声音很小:“嗯。”
沧沚用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面粉。
“那就好。”
待蛋糕稳稳落在白玉盘中。
沧沚插好细巧的烛火,星火轻轻摇曳。
“许愿。”
游邵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却被捏了捏耳垂。
一睁眼,便见沧沚目光沉沉:“不说出来我如何满足,嗯?”
尾调拖得长,挠得游邵耳边酥麻。
他红着脸哼哼:“这怎么能一样,我许的这个愿望是秘密,说不出来就不灵了。”
沧沚都依他:“好,但是我希望下个愿望我能替你实现。”
游邵快速吹了蜡烛,满脸狡黠:“只有一个就好,做人不能太贪心。”
沧沚无所谓地笑了笑:“都依你。”
反正他们时间还长,任何愿望总有一天都会知道。
吃完蛋糕,是固定拆礼物环节。
几个弟弟的礼物早早就被送来了这里。
游穆清送来一精致木盒,打开是一件古朴素玉,还有书信一封:
“俗世生辰,不值大肆庆贺。这枚玉佩可挡细碎灾厄,你素来体弱,即便已成仙身,也稳妥些。不必多谢,只是顺手雕刻而已。”
游文清素来温润,未送贵重珍宝,只送一卷亲手誊抄的诗卷,字迹清隽飘逸,皆是世间清雅诗词与祈福短句。
卷尾附了一纸短笺:
“岁岁生辰,岁岁安澜。山河辽阔,风月常新。”
“无甚奇珍,唯以笔墨寄心意,愿兄长岁岁平安,长乐未央。”
游南清送一只素色锦匣,匣中并非玩物珍宝,而是他最新培育的抗旱水稻。
南清行事素来利落干脆,不尚虚言:
“生辰喜乐。俗世有我,祝兄长修行顺遂,无扰无忧。”
游邵看着有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还是有些高兴的,郑重收好礼物和信笺,然后伸出手。
腻歪的撒娇:“夫君,你的呢?”
他从不担心沧沚的心意,反正每次给的都是好东西。
只是每次不同,所以总是惊喜。
沧沚拿出一卷看起来光滑平整的绸缎,颜色初看是粉色,在灯光偏射下,又幻化为一种梅红色,丝线闪着淡淡的荧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游邵捧着那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绸缎:“沧沚,这是做什么?”
沧沚轻轻牵着他,来到镜前:“我为吾妻亲自裁衣可好。”
游邵哪有拒绝的空间,眼睁睁看着那丝绸裹上自己,像是被打包好的礼物。
剪刀大开大合的贴合着身体的曲线裁剪,细针细线缝制。
一件、两件、三件。
精巧绝美,只是这岔怎么开这么高,一侧雪白的大腿都露出了。
可恶,这绝对不是可以穿出去的样式!
游邵耳尖都气红了:“你是不是又在奖励自己,这算什么衣服。”
伸手就要去挠作乱之人。
沧沚捏着梳子,给他梳发,亲了亲他的脸侧:“吾妻很美,要穿最好的衣服。”
被扣着腰肢,面对面,呼吸交缠,仔细描眉,抹了胭脂。
游邵看镜中的自己都有些恍惚,小手办似的倚在玄色衣衫的夫君怀中,柔弱无骨。
沧沚的手指最后在唇瓣点上粉淡水色口脂,指腹轻轻揉开,镜中人眉眼越加精致。
游邵脸已是粉红,嘟囔:“又不去什么地方,打扮这么好看做什么。”
沧沚牵起他的手,亲了亲那纤细的指尖:“只有我看便好。”
后来游邵懂了,沧沚是有些恶趣味的,最喜欢看他盛装打扮然后一件件脱下。
喜欢他在绸缎华服中被弄乱的样子。
醒来的游邵气得捶床,可恶,把自己当作脱衣舞者了?
第二天就报复了回去,看沧沚一张俊脸被自己描做丑八怪才甘心。
得意哼哼:“今晚也不许擦掉。”
可后来,也是他自己受不了给擦干净了,夜夜要温存,他可没有恋丑癖……
*
在获得新生命的同时,游邵也失去了旧生命。
阴沉的下午,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游邵隐身站在墓园的角落,和沧沚一起看着他自己的葬礼。
白幡垂地,纸钱漫天飞扬,纷纷扬扬落在青石板上,被明火引燃,转瞬化作纷飞灰烬,随风散落尘埃。
游邵看着自己的骨灰盒被慢慢降入地下,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反而有种莫名的奇妙感,仿佛在看部与自己关系不大的电影。
他的父亲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衣。
一个有些疲惫的陌生中年男人,面部的线条透露出长年的操劳。
他的表情在整个仪式中始终很平淡,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他没有流泪,只是机械地完成了每一个程序化的动作——献花、转身。
游邵的母亲站在他身边,一开始还打着伞,后来索性就放下了。
她用纸巾擦了几次眼睛,但泪水很快就消停了。
她看起来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仿佛某个长期以来的沉重负担终于被放下了。
两个妹妹,她们如今都已经成年,站在一起,穿着相同的黑色衣裳,大概是一起网上买的。
她们关系向来是很好的,有事都会一起商量。
她们的表情公事公办,甚至还不时用眼神交流着,在讨论待会儿还要去哪里。
其中一个妹妹还朝她的丈夫示意了什么,丈夫看了看腕表,仿佛在计算葬礼还要进行多久。
游邵的弟弟还不理解死亡,还未成年的少年站在最角落,眼眶红红的。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哭,但被父亲的一个眼神压制住了。
游邵看着他们,没有感到愤怒或失望。
他早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是什么——一个病弱的、有着异常高医疗支出的存在。
人总是对无法获得回报的个体控制情感投入。
他的生存本身就在消耗这个家的资源,所以他的死亡,在某些人眼里或许是一种早该到来的结果。
当葬礼开始结束,大部分人都急不可耐地离开时,其中一个妹妹停留了下来。
她在丈夫的催促声中,还是拖延着脚步,重新走到了骨灰盒前。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币,递给了负责葬礼的工作人员。
声音足够清晰:“给我哥换一个好一点的墓碑。”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游邵曾经躺过的、现在已经合上的棺木,用一种低不可闻的声音说:
“你应该算是解脱了吧,再见,哥哥。”
“下辈子别生病了。”
游邵的眼睛酸了。
这一世,终究无力承担那些情意,只有死亡,才能抹平一切鸿沟。
他偏过头去,用手掩住了自己的脸,低声抽泣起来。
沧沚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游邵拉着沧沚,来到了爷爷奶奶的墓前。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墓地。
两块墓碑并排而立,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游邵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爷爷、奶奶,我来看你们了。”
他们死在了一次自家烧煤炭取暖的一氧化碳事故中,那时他已经被接回城市,侥幸躲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