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站在原地,一时听得有些发懵。
——这话什么意思?人人都知现在的皇帝只是个傀儡,根本不看好他。
正想着,一名负责焚埋事宜的将领快步上前,抱拳请示:
“公爷,方才盘点生石灰与草药粉,储备所剩无几,不足以另行开辟焚场。薛将军身后之事,眼下该作何安排?”
国师转身望向那处依旧腾着赤红火光、烟气盘旋不散的深坑,语声淡然:
“坑中火势正盛,便将薛将军遗骸与其余将士一同焚化。”
那将领忙不迭领命而去,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游邵望着国师那道在火光映照下依旧沉静如渊的背影,不禁感慨:新帝真是……白来一趟啊。
想做的事情一件都没做到。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领导好帅谢谢脱发小能手宝宝和波澜不惊宝宝的地雷连更七天达成,看看明天有没有红包
第38章
薛将军的遗体被数名士卒稳稳抬起, 一步步走向那处依旧烧得炙红的深坑。
坑中火焰未熄,热浪滚滚上涌,隔着数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将周遭的空气都蒸得微微扭曲变形。
士卒们将薛将军的躯体轻轻放入坑边, 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起——”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 遗体缓缓滑入坑中。
火舌几乎是瞬间便扑了上来, 先是舔舐上那身早已破损污浊的衣角, 橙红的火光顺着布料蔓延, 转瞬便吞没了整具躯体,噼啪声中夹杂着一阵极轻的、皮肉遇火收缩的细微响动。
营中数百将士自发列阵,齐刷刷单膝跪地,垂首肃立, 无人言语,唯有风声与火声交织在夜色里, 久久回荡。
风沙漫卷,旌旗低垂。
游邵站在稍远处, 望着那团腾起的赤红火光, 只觉得那股炙热的气息一浪一浪地扑打在脸上, 连带着眼眶都被熏得发涩发烫。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角, 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湿意。
是眼泪。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奇怪,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感性了?
他吸了吸鼻子, 正打算悄悄抹掉这点失态。
忽然,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吼, 划破了这肃穆的送别之夜:
“将军——!末将随您而去!”
游邵猛地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衣衫褴褛的身影,从西边伤患营帐的方向踉跄冲出。
那人面容早已被某种诡异的伤势毁得面目全非, 半边脸颊塌陷溃烂,露出底下森然的骨色,另一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跑起来的步伐歪歪扭扭,深一脚浅一脚,看着随时都要摔倒。
可那速度,却快得惊人,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只为了最后一刻。
“不好,拦住他!”
有人失声惊呼,可为时已晚。
那士兵嘶吼着冲到坑边,纵身一跃,整个人便扑进了那团腾腾燃烧的赤红火焰之中。
“轰——”
烈焰骤然暴涨半尺,火光骤然一暗又一亮,一声闷响,再无声息。
所有跪地的身躯微微震颤,瞳孔骤缩,望着那吞噬人命的火坑,悲恸难抑。
甚至有人想要一同随了去了,被旁边的同袍死死拽住。
场面陷入沉重的混乱。
片刻慌乱之后,一名值守偏将快步冲出阵列,神色惶急,匆匆奔至国师身前,单膝跪地:“公爷,许是方才关卡处士兵前来送别将军,巡防之人一时疏忽,让西边营帐的伤患趁乱跑了出来……还请海定公降罪!”
国师立在风中,衣袂轻扬,面色沉静无波,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唯有一片深沉冷冽。
语气平稳无澜:“无妨。”
语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遭众人耳中:
“传令下去,即刻加强各营帐巡逻,尤其是西边伤患营地,务必逐时清点人数,不可再有闪失。另外,好生安抚其余伤患与将士的情绪,莫要让今夜这一幕,再引出旁的事端。”
“属下遵命!”
那将领重重叩首,起身快步返回阵中,扬声将军令传达下去。
跪伏在地的将士们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各自归位,不少人眼底都泛着水光,被那团渐渐烧得热烈火光映得晶莹剔透。
游邵心头也是轻微地抽疼,这就是战争的残酷,活着的人看似须尾俱全,可心理的创伤却永远无法湮灭。
卸甲归田,已经是这些人最好的去处。
国师静静望着规整复位的军阵,目光扫过翻涌未歇的火坑,看向更深更高的夜色中,似乎穿透空间,锁定了什么,眸色是从未有过的战意。
却最终缓缓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侧伫立未动的游邵:“可是累了?马车先送你回去歇息。”
游邵尚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与酸涩之中,心绪翻涌未平,下意识抬头反问:“公爷不一同回去吗?”
国师颔首,眸底沉静如水:
“薛将军新逝,边军群龙无首,军务繁杂、百废待兴,诸多事务亟待处置,我当留此坐镇稳住军心。”
游邵一听,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脱口便道:“那我也留下。”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给自己一个解释:上司都还在一线冲锋陷阵,自己作为下属,哪能大摇大摆坐着马车先跑回府里享福?
他清了清嗓子,顺势提起先前那桩陵园之事:
“晚生见过薛将军一面,可凭记忆勾勒其样貌,塑立雕像。且晚生略学过园林营造之术,陵园整体规制、造景布局、碑亭排布,晚生也可一并统筹设计。”
国师静静垂眸望着他,眸光幽深晦暗,沉沉落在那张稚气却坚定的面庞上,眼底情绪难辨。
似探究、似审视,又藏着几分无人读懂的深意。
游邵被看得心底微紧,却依旧挺直脊背,坦然对视,没有半分退缩:
“晚生……是深受薛将军事迹感动,所以想着尽己所能,出一份力。”
他好歹是雕塑与公共艺术的优秀毕业生,还有几年工龄,塑像的专业人士。
国师并未立刻应下,只是语声低缓地提出另一层顾虑:
“军中人员混杂,你身子本就弱,若是留下,无人妥善照料,我又需时常外出巡视,只怕顾不上你。”
游邵立马拍着胸脯打了包票:
“公爷放心,晚生足以自理起居,定然照顾好自己,绝不添麻烦、绝不乱走动、绝不误公事!”
国师望着他眼底澄澈笃定的模样,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道:
“既然你执意留下,如今夜色已深,诸事暂且搁置,你便在此暂住吧。”
“多谢公爷。”游邵连忙应声,心底暗自窃喜。
稳了!这样和领导共居一线的机会可不多得。
他就是把握机会的神之打工人!
————
因着军中物资紧张,营内本就没有多余的床榻可供腾挪,给国师单独安置了一顶小号牛皮营帐,算是军中最高规格的待遇,却也依旧朴素简陋。
帐内无奢华陈设,无床榻软枕,仅有一张古朴矮木桌,地面铺着一层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干净整洁,勉强可坐可卧。
游邵刚在帐内站定,便有一名将士捧着一叠文书快步进来,放在矮桌上,躬身道:
“公爷,此乃今夜各营汇总的紧急军务、粮草调度、伤兵安置卷宗,亟待公爷批阅定夺。”
“知晓了。”国师淡淡颔首,步履沉稳行至桌前。
抬手点起案上那盏孤灯,昏黄的烛光在帐内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帐壁之上。
游邵见状,十分有眼色地快步上前,主动取过砚台、清水、墨块,躬身站在一旁静静研墨。
国师执笔,就着那点烛光,开始逐份批阅起来。
游邵一边研墨,一边悄悄打量着那微微跳动的烛光。这烛光昏昏沉沉,忽明忽暗,自己都要看花眼了。
可国师却是眼神清明,笔走龙蛇,一份文书扫过去,便能提笔批下几行批示,半点不带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