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缕清香落在游邵鼻端,却完全被那股更浓烈的药气盖了过去, 游邵浑身发烫,如坠云雾,连脚下的路都看不真切,踉跄两步,直挺挺地跪倒在了一方绘着阴阳鱼纹样的大理石地板上。
冰凉的凉意让他意识清醒了几分。
这处地方,不像是什么炼药房,倒更像一座祠堂。
两侧垂挂着素色的道幡,无风自动,轻轻摇曳着,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像是有谁在耳边低语。
正上方悬着一块古朴的牌匾,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
游邵浑身汗津津的,脱力地跪坐在地,抬头望去,只见那牌匾上两个大字正不停在他眼前旋转,晃得他眼花。
守一。
守什么,一又是什么?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两个字明明简单得很,他此刻却是一个都认不出来了,仿佛所有智商也随着这满室药香一并蒸发了。
四周的环境越是庄严古朴,他的脊背便绷得越紧,浑身汗毛倒竖。
那种感觉,像小时候偷了母亲藏起来的零钱,只等着下一秒就要被人发现、惩罚。
眼泪不知何时便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将他那张本就白皙泛红的脸打湿了一片。
胸口的衣衫也因体内那股蒸腾的燥热被自己无意识地扯开,露出一截汗湿的锁骨。
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只剩下一个念头:再往前一点,就能偷到丹药了。
拖着一身散乱的衣物,深一步浅一步地朝里爬去,原本齐整的鞋袜早不知何时脱落在半道上,沿路留下一串凌乱的踪迹。
进了内阁,正中央立着一座青铜炼丹炉,炉口正吐着浓烈的烟雾,青紫色的烟气翻涌盘旋,几乎将整间屋子都吞噬其中,恍惚间竟不似身处人间,倒像是踏进了什么仙家秘境,又或是妖窟深处。
游邵迷茫地眨了眨眼湿漉漉的眼眸,长长的眼睫沾着细碎的湿意。
大量的药香涌入鼻腔,鼻尖不受控制地频频耸动,涎水不受控制地漫溢出来,沾湿了唇角。
是丹药,有药吃了……
他挣扎着直起那双纤细的手臂,跌跌撞撞地想要爬起身,去够那炉中之物。
指尖眼看就要触碰到丹炉边缘,一支拨弄药草的精铁拨针却横空而来,稳稳地拦住了他的去路,将他急切地手指挑开。
游邵眼圈瞬间委屈得泛红,可当他抬眼望向那站在他面前的人影时,却是猛地一颤,整个人吓得跌坐在地上。
啊,被人发现了。
要被惩罚了!
“不要罚我,不要打我。”他立马求饶,一双含着水汽的眼睛,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随着他轻微晃动的脑袋四处飞溅。
烟雾稀薄处,一人静静立在丹炉之侧,身着玄□□袍,腰间束着玄玉革带,身姿挺拔端严,如孤峰峙岳,岿然不动。
可那双垂落的眼眸,却太过暗沉深邃,落在游邵身上时,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双臂本能地紧紧环抱住自己,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可预想中的责打,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那支冰凉的拨针轻轻抵在他的下颌处,稍一用力,便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来。
游邵抿紧了唇,唇线绷得笔直,心底又慌又怯,长睫簌簌轻颤,湿漉漉的眼眸怯生生抬起来,小心翼翼望向眼前之人。
只听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丹炉余焰未消,烫手。”
游邵的神志依旧迟钝滞涩,只乖巧地点了点头,眼底水光晃动,一副全然听话的模样。
下一瞬,那道清冷嗓音再次落下,带着淡淡的审视意味。
“为何来此处?”
游邵满心慌乱,止不住地口水都快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却怎么也不敢承认自己是来偷药的。
脑袋来回晃了晃,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囫囵句子来。
那人轻哼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若是不说,今日便将你丢进这丹炉里炼了。”
话音落时,抵在他下颌的拨针微微一动,轻轻扫过他细腻温热的脸颊。
微凉的金属触感擦过肌肤,带着一丝薄凉的警示。
游邵瞬间僵住,眼泪止不住地掉。
“不要不要,不要炼我,我不要死,我,我是闻到了药味,所以来……讨药。”他急得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哭腔,指尖下意识抬起,捻住抵在颌间的拨针,却不敢用力,生怕惹怒对方,“求您不要打我,我不偷就是了。”
那人垂眸凝视着他,眼底暗沉不明,语气依旧平淡,不疾不徐地追问:“你说,该不该罚你?嗯?”
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慵懒的审视,低沉磁性,莫名勾人。
游邵被这道嗓音震得心口发麻,浑身燥热之感比先前更甚,掺进了几分他道不明的、隐秘的悸动。
脚趾忍不住蜷缩绞缠在一起。
他用力摇了摇昏沉的脑袋,泪眼婆娑:“不要罚我,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您不要罚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抵在颌间的拨针骤然一顿,停在原处,纹丝不动。
头顶落下来的那道沉沉目光,仿佛又深邃暗沉了几分。
游邵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湿漉漉的视线望向前方:是我说错话了?是生气了?
未等他理清纷乱的思绪,身前之人已然收回手腕,转身离去。
径自走到一旁的青玉石案边坐下,拿起桌上玉盏,微微仰头,缓缓饮下盏中液体。
此后便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再多说什么,像是彻底不理他了。
游邵心里一慌,指尖不安地攥紧了衣袖。
那炉中青烟太浓,他根本看不清案边那人的神色,只当自己是被罚跪在此处,不许起身。
是自己做错了,该受到惩罚。
他就那样乖乖半跪在地上,身上的薄汗早已把青色的衣衫浸得湿透,紧紧贴在肌肤上,浑身上下又热又潮,说不出的难受。
终是忍不住了,轻声喃喃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我好难受,我好难受,救救我。”
发间的玉簪早不知落在何处,一头青丝散乱地披垂下来,衬着那张此刻潮红一片的脸,绝色潋滟,像是专程拉人下水的水妖,不敢叫人去听去看。
可偏偏,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却又生得太纯,仿佛从未真正沾染过人事,一片未经开化的懵懂。
游邵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口水,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这股躁热淹没了,一开口,全是湿漉漉粘稠声音:“求您救救我……求您可怜我。”
反复呢喃的哀求轻细微弱,消散在缭绕的青烟之中。
下一瞬,堂前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轻笑,带着几分淡淡的纵容与戏谑。
游邵心头一颤,湿漉漉的眼眸骤然亮起,视线死死锁定石案旁的人影,一瞬不敢挪开。
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从袖中摸出一颗丹药。
一瞬间,游邵浑身的手指脚趾都绷得笔直,周遭的一切景物尽数被他抛之脑后,整片天地之间,唯独剩下那一枚被两指轻轻捻住的丹药。
他下意识主动凑近,嫣红的唇瓣轻轻张开,将那枚丹药含入口中。
好凉,又很舒服。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整个人便顺势倒进了那早已熟悉的、带着一股醉人药香的怀抱中。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覆在他痉挛未止的脊背之上,安抚着他因药性作祟而微微抽搐的肌理。
将他所有失态,尽数拢入宽大的袖袍与怀抱之中,独独归于自己眼底。
然后低下头,滚烫的吻,重重地落在扬起的白皙脖颈处……
似是呢喃,发出轻声谓叹:“饶不过你。”
——
等游邵再度彻底清醒时,只觉得口干舌燥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压了一把火。
他伸手随意抓起石案上的玉盏,仰头便往嘴里灌。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凛冽灼热的酒气,呛得他骤然咳嗽出声,眼眶瞬间泛红,生理性的泪水再次漫上眼底。
等等,这不是水?!这是烈酒?!
他晕乎乎地眨了眨眼,眼底满是茫然错愕,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潮水般缓缓涌入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