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缓缓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悬着的担子,倒是轻省了几分。
那几位被遣散的仆人陆续回屋收拾包袱去了,人流散尽,灵堂前又是一片深沉的寂静。
怎么就忽然这么安静?他倒有些不习惯了。
敛了敛心神,游邵缓步抬步走向西侧厢房。
推门一看,西厢房窗扉半开,晨风穿窗入户,拂动案上堆叠的卷宗纸页,簌簌轻响。
国师竟还坐在案前,就着一盏灯火,专注地翻阅着卷宗,眉眼间不见半分疲态,倒像是丝毫未受这一夜奔波所累。
游邵立在门边,静静望了他片刻,才轻声开口,语声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慵懒沙哑:“公爷竟也是一夜未眠?”
国师听见他的声音,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眸底的清冷瞬间褪去几分,道:“近日朝堂事务繁杂,堆积良多,索性在此陪你。”
游邵打了个哈欠,缓步走上前,身形微微一软,像只困倦的猫,自然而然地倚靠过去,半边肩头轻轻贴住国师的大腿,脑袋微微倾斜,慵懒地蹭了蹭。
一夜未眠,素来明亮澄澈的眸子黯淡了几分,艳丽面容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疲,衬着那青白的天光,似是又成了那尊易碎的瓷瓶。
国师抬手,指腹缓缓摩挲着他微凉的侧脸:“可是累了?”
游邵轻轻摇头,发丝蹭过衣料,带来细碎的触感。
他声音轻软,带着几分茫然无措:“倒算不上累,只是心底空得慌,我也不知这是怎么了……”
他从前过惯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如今骤然长兄如父,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和三个弟弟相处,尤其想到游穆清,就更加头疼了。
而且总归得告诉他们母亲去世的消息。
何时告诉,怎么告诉,他都没头绪。
“公爷,”他闷声道,“我这性子,向来散漫惯了,一时间没了母亲,我,我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三位胞弟。”
国师指尖轻轻绕着他耳边散落的一缕发丝,语气温缓:“我知你心中担忧。三位胞弟虽年幼,但也已知晓人事,想来会比你想象中要坚毅些许。生死本就无常,想必他们能够理解。”
游邵那张精致的脸埋在垂落的鬓发之间,是从未有过的愁容。
细眉微蹙,心里千头万绪,压得他心口像是罩了一层化不开的迷雾,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此刻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抬眼望向国师,只见对方目光温和关切。
两人视线一触,国师便顺势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安置在自己膝头,姿态像是拢了一只无处安放的小猫,掌心顺着他单薄的脊背轻轻抚过,一下一下,节奏舒缓:“倦了便歇息片刻。”
低沉温柔的嗓音落在耳畔,温热气息缠绕周身,让人瞬间心安。
游邵蜷缩在他怀里,他微微仰头,下意识往怀中又蹭了蹭。
心绪纷乱无依,肢体便本能地寻求依附。
可这样似乎还不满足,还不够多。
转而不安分地咬上了国师的下颌与锁骨,口水蹭得到处都是,糊了一小片湿痕。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情绪,只是心里空荡荡的,本能地想要与另一个活生生的人,贴得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国师抬手,按住了他那颗乱拱的脑袋:“万事有我,不必慌张。”
只当是他心中难受,怀抱紧了紧。
游邵眼神虚虚地躲闪了一下,心虚归心虚,可那股冲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索性抓住国师的手掌,将那只手揽进怀里,含在嘴里,轻轻咬着。
他从前情绪一旦焦虑到了极点,便总会有这般口欲期爆发的毛病,仿佛不咬点什么、含点什么,心里那股慌乱便无处安放。
国师另一只手指,点了点他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今日是不打算让我处理公务了?”
游邵不松口,依旧轻轻咬着他的掌心,闭着眼装聋作哑。
国师的掌心微凉,肌理分明,骨节匀称好看。
舌尖抵上去,丝丝凉意漫开,微微发麻,清晰的触感格外分明。
游邵心底莫名安定下来。
他需要这份微凉的触感,需要这份清晰的感知,甚至需要一丝浅浅的痛感,时刻提醒自己还活着。
啃咬着,困意渐渐席卷四肢,模糊了神志。
——
不知沉睡几许,朦胧睡意间,一阵杂乱刺耳的铁甲摩擦声骤然从院外传来,铿锵交错,此起彼伏。
急促的脚步声、低低的呵斥声层层叠叠,逼近厢房。
游邵神志骤醒,下意识便要抬头睁眼,探究门外动静。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轻轻覆下,稳稳按住他的后脑,将他重新按回温暖安稳的怀抱中。
“别动。”国师的声音在耳畔轻响,依旧淡漠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门外脚步声骤然停驻,一道硬朗冷厉的男声骤然响起:“海定公,今日新帝登基大典,百官齐聚祭坛,举国同贺,您身担国师重责,位极人臣,为何公然缺席大典,藐视皇权?”
国师的声音淡漠而平稳,坦然应答:“吾妻母丧,今日发丧,需留府守灵,不便赴宴。”
游邵听见“吾妻”二字,整个人骤然一僵,脸颊瞬间爆红,耳根发烫,怎么在外人面前也这么说?
门外的禁军统领闻言,明显也是一怔,随即一声冰冷冷哼:“海定公莫不是戏言糊弄众人,朝野皆知您孤身一人,无妻无室,何来妻子说?”
话音一转,语气陡然锐利冰冷:“今日登基大典,皇城突发行刺乱,新帝险些遇刺殒命。全城彻查,疑点重重,百官尽数在场见证大典,唯独海定公一人缺席,此事蹊跷至极,臣有理由怀疑,此番刺杀祸事,与您脱不了干系。”
游邵心里一惊,国师安排的那名弓箭手,当真得手了?这未免也太厉害了些。
国师只是淡淡回了一句:“统领口口声声言我涉事,不知可有实证?”
禁军统领被问得一噎,随即情绪愈发激昂:“此番行刺刺客,箭术卓绝,百步穿杨,绝非寻常江湖刺客。纵观朝野上下,能有此等布局能力者,唯有国师一人而已!”
国师闻言,只轻轻“哦”了一声,听不出半分喜怒,随即缓缓开口:“前几日边军军营,也曾遭遇同等手法的弓弩突袭,箭术路数、行事风格全然一致。彼时吾妻亦身陷险境,险些遇刺丧命。我已命人全力追查线索,最终追踪到一批流民残党,可惜尚有一名顶尖弓箭手侥幸逃脱,隐匿民间。”
“此番皇城刺杀,想来便是那残余叛党余孽所为。”
一番话逻辑缜密、有理有据。
可禁军统领显然是奉命而来,存心问罪:“臣奉陛下亲笔旨意,彻查登基遇刺一案。今日满朝文武,唯您一人缺席大典,还请海定公随我回宫,当堂对质,配合彻查此案。”
游邵暗自寻思,狗皇帝这回怕是被吓得不敢露面,只敢躲在深宫里遥控指挥了。
国师却端起一旁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仿佛完全没听见这番质问,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游邵的后脑勺,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门外禁军统领见他全然漠视皇权旨意,额角竟渗出细密冷汗,进退两难,心中又惧又怒。
只能咬牙沉声警告:“海定公,您这般藐视皇权、拒不配合,臣大可领兵强行羁押,还望公爷体恤下属,莫要逼我等为难!”
国师目光深邃,端坐堂上,一身玄黑锦衣衬着他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度,身边虽无一兵一卒护卫,却生生教这满堂禁卫军无一人敢真正上前一步。
尤其是怀里还揽着一位青丝披垂、肌肤白皙的娇艳美人,那画面落在几位士卒眼里,愈发透出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一人已是妖孽,再添一妖精似的人偎在怀中,简直像是误入了什么妖精洞窟,中了什么幻术。
众人脚步不自觉地一乱再乱。
游邵正暗自琢磨着这场对峙什么时候才能收场。
就在此时,远处长街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紧接着,一道急促的报喊声破空而来,响彻庭院:“启禀统领!三皇子亲率五百南疆铁骑,已入城进京,直奔皇城而来,恭贺新帝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