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那绷紧的脊背,这才微微松弛下来一分。
有国师的密探在,这几个犯人应该是逃不了。
他垂眸望着空空如也的棺木,思绪飞速流转,邢夫人的尸体,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就这样消失不见?
他细细捋着这一路的经过,邢夫人入殓、封棺、抬棺、下葬,都是公府管事带着下人亲手操办,人多眼杂,绝无中途调包的可能。
更何况这几日国师坐镇游府,上下遍布眼线,要是有异动早就被发现了。
而且这一路送葬,棺木沉甸甸地压在几名伙夫肩头,分明是有分量的,绝非空棺。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游邵抬眼,眸光骤然锐利如霜,清冷声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骤然沉声吩咐:“拿刀来,将这棺木彻底劈开。”
木屑纷飞间,众人俱是倒抽一口冷气,只见棺材正下方,赫然裂开一个漆黑幽深的巨大窟窿,边洞口边缘泥土整齐,显然是提前精心挖掘修整,黑黢黢的洞口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侍从瞳孔骤缩,俯身凝视洞口,随即回身拱手,低声请示:“公子,属下是否带人入洞探查一番?或许能追上贼人踪迹,寻回夫人遗体。”
游邵双唇紧抿,唇线绷成冷硬的弧线,向来明亮的眸子难得裹了沉沉冷色。
从入土到烧尽祭品,前后少说也要耗上半个时辰,这么长的时间,只怕是早已把人转移得无影无踪了,此刻再派人钻下去,怕也是徒劳无功。
眸光凛然,一字一句沉声吩咐:“即刻封锁整片墓园,不许任何人出入。”
他缓缓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周遭层层林木、荒草土坡,不放过任何一处隐蔽角落,声线愈发冷冽:“仔细查探附近可有窥探的人影,一并扣押了。”
望着那个黑黢黢的窟窿,游邵全身血管绷得发疼,尤其是太阳穴处,似是有针扎一般:为何要偷一具尸体?是为了报复他还是报复整个游府。
该死!游邵掌心攥紧,只想把偷尸体的人千刀万剐了。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那日夜里在灵堂中鬼鬼祟祟摸进来的小莹。
那般慌乱,她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游邵只怕夜长梦多,所有线索都断了。
当机立断,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硬:“即刻寻一辆代步马车,越快越好,我要亲往三里河村。”
侍从不敢耽搁,即刻领命疾驰而去。
未过多时,一辆简陋青篷马车沿林间土路疾驰而来,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布衣粗履,面容朴实,眉眼间带着市井百姓的恭谨本分。
侍从低声回禀:“公子,此人常年奔走乡野,熟知周遭村落路径,知晓三里河村所在。”
游邵微微颔首,没有半分迟疑,提步便踏上马车。
身后数名侍从紧随上前,欲随行护驾,却被游邵抬手止住。
“此时人手紧缺,墓园处处需人留守。你们谁身手最好,一人随我同往即可。”
一位侍从上前,躬身领命,身形一闪便落至车侧,似是轻巧的飞燕,隐去身形。
那车夫转身,被身后那张脸晃得有一瞬的失神,稳了稳心神才扬起手中的鞭子,轻轻搭在马屁股上:“公子,您真是要去三里河村?”
游邵点头:“你可识得路?”
车夫缓缓点头,神色间却似有些欲言又止。
游邵察觉出他的犹豫,追问道:“怎么,那地方去不得?”
车夫忙不迭摇头:“不是不是,只是公子您这般身份贵重,怎的会往那偏僻地方去,我们赶了几个月车,也未必能碰上一趟要往那儿去的活计。”
游邵斟酌着开口,找了个由头:“府中一名旧仆染病卧床,听闻原籍在三里河村,侍奉府中多年,这次是得空备了些药材,前去探望一番。那地方很是荒芜吗?”
车夫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缓缓点头:“公子怕是久居城池。那三里河村周遭村落,大半皆是这般光景,早已荒弃多年,平日里连人影都见不到几个,说是鸟不拉屎的绝境也不为过。”
游邵心里说不出的一阵慌乱,小莹莫不是骗了自己?
压下心头的不安,轻声追问:“好好的村落,何以尽数荒芜?村中百姓尽数迁徙别处了?”
那车夫咽了口唾沫,侧眼打量了他一番,许是瞧出他并无半分盛气凌人的架子,才慢慢开了口:“公子怕是没出过陵城吧。这附近的村子,除了还有乡绅雇着做佃户的在老老实实种地,余下的,基本都荒了。”
游邵愣了片刻,心里想着,这地方的城市化程度未免也太严重了些,连乡下都被尽数吞并了,人们都不用种地?
他忍不住又问:“那村民都去哪儿了?”
车夫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见惯不怪的苍凉:“有手有脚的,早早都进城讨生活去了。剩下那些身子有毛病的,也就只能在家等死了。渐渐地,也就没什么人了。”
游邵眉头拧紧:“那这些人,也不成家生子吗?”
车夫又是一声叹息:“哪里有那个功夫。进城做工,一年又一年地忙下去,还没攒够娶个媳妇的钱,怕是自己的大限就先到了。”
游邵只觉脑海中,有一根一直断着的线,忽然隐隐有了要接上的预兆。
他试探着问道:“这位大哥,你今年多大年岁了?”
中年马夫抬手摸了摸自己粗糙黝黑的面颊,笑容朴实,却带着一种麻木又坦然的淡然,语气轻快得让人心底发寒:“小人今年二十有四,再过一年,便也算寿终正寝,走完这一生了。”
游邵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二十五岁,寿终正寝?
这是什么骇人听闻的说法?
车夫倒还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不过我有一儿一女,虽说他们娘走得早,但我也算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都送去官家府里做了仆人,往后的日子,也算是不愁了。”
游邵彻底震惊,这里的人,对二十五岁便要撒手人寰这件事,接受度居然高到这般地步?
他压下心底震动,嗓音微哑:“难道你就不想再多活些年岁?”
车夫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公子是说,吃那续命的丹药?云什么来着的,说不想活着自然是假话。可这世上,便是那当官的,有些人从生到死也未见过一颗,我们这种草民,更是想都不敢想的。”
游邵心里那根线,此刻彻底串了起来。
原来,云湮醉,从来就不是什么治病药丸……而是能够续人命数的珍稀之物。
怪不得,怪不得这般难求,难到连朝廷命官都未必人人有份。
游邵只觉喉咙一阵发紧,一股酸涩的水汽直往上涌。
他竟就这样浑然不知地,先后吃下了三颗半续命的药丸。
车夫瞧他脸色不对:“公子,这路颠簸,要不我放慢些?”
游邵坐在硬邦邦的木凳上,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摆了摆手:“不必,我急着赶路,你只管照常赶车便是。”
车夫应了一声,又轻轻鞭了马屁股一下:“那我快些赶,公子若是晕得厉害要吐,随时说一声,我便停下。”
游邵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胸前衣襟,心里反复地自我安慰着,那些药早就化开消化了,此刻若真吐出来,也不过是些寻常的食物残渣。
额角冷汗一滴一滴地渗出,垂眼看着自己身上那身尚未来得及脱下的孝衣,胃里那股翻涌的反胃感愈发强烈。
他在现代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市民,穿越到这个世界,竟成了他最讨厌的“天龙人”。
“公子,三里河村到了。”马夫的声音打断了游邵纷乱的思绪。
游邵勉强定了定神,掀帘望去,只见那半截石碑上,模糊地刻着“河村”二字。
放眼望去,满目荒芜,杂草已然疯长进了原本该是庄稼地的田垄里,绿黄交杂,一看便知许久未曾有人打理过了。
马夫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地看向车内:“公子,这地方荒了数年,遍地野草,连鸟兽都少见,当真有人在此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