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却眸光锐利如鹰,指向村落深处一处破败屋舍,低声提醒:“公子,您看那处树梢,挂着崭新换洗的纱布,此处定然有人停留。”
游邵定睛望去,心中一动:“许是那处了。”
吩咐道:“马夫大哥你先行回城,不必在此久留。”
车夫有些疑惑:“公子不一同回去?”
游邵摇了摇头:“回去时,我自会遣人来接。”
他心里其实也说不清是何缘故,只是隐隐觉得,这辆马车太过打眼,停在这荒僻村头,过于招摇。
对侍从说道:“来这一趟不容易,给马夫多结些车资。”
侍从领命上前,利落取出银两交付马夫。
车夫接过那沉甸甸的车资,脸上顿时堆起感激的笑容,连声道谢:“公子真是心善,与我先前见过的那些贵人都不一样,想必是有厚福庇佑的。”
他抬眼看向面色依旧苍白、眉眼覆着沉郁的游邵,只当是贵人忧思过重,不敢多言,连忙驱车转身,扬鞭返程。
马车辘辘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土路尽头。
游邵缓了缓心绪,压下所有纷乱情绪,抬步向着那处破败屋舍缓步走去。
荒草没过靴面,步步踏在松软的腐土之上,无声无息。
越靠近屋舍,周遭气息愈发压抑,隐约有淡淡的血腥与药味混杂着腐闷浊气扑面而来,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院内古井青苔遍布,残破的竹筐、废弃的农具随意堆叠,落满灰尘,荒废已久,唯有木桶旁的青石上,留着新鲜水渍,显露出人居的痕迹。
院内一道穿着粗布衣衫身影正俯身淘洗衣物,是小莹。
游邵悬着的心才放下几分。
隐约听闻身后传来轻柔脚步声,小莹身形骤然一僵,下意识骤然回头。
看清立在院中的清俊身影时,她瞳孔骤缩,眼底瞬间涌上慌乱,手脚都变得僵硬。
“大、大公子?”小莹声音发颤,语无伦次,眼底慌乱无处遮掩,“您、您怎么真的来了?是、是来看小桃的吗?”
游邵没有立即质问,径直推门而入。
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草药苦味、陈旧血腥气,还有久病卧床无人精细打理的闷腐异味。
炕上躺着的,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子,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草药与脓水混杂着渗出来,糊在脸上,早已看不清原本清秀的眉眼模样。
游邵立在炕边,静静凝视着,心底骤然涌上钝痛,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全身发冷。
他害惨了小桃。
小莹慢慢走了过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大夫说,小桃伤得太深,伤了根本,药石罔效,怕是……约莫也就还剩一个月的光景了。”
游邵神色平静,从怀中取出了那颗邢夫人未曾服下的云湮醉。
这一切因他而起,他救不了世上所有人,可至少,能让小桃先好起来。
谁知小莹一见那颗丹药,骤然脸色煞白:“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游邵望着她,声音清晰:“这药可活死人、肉白骨,我要喂给小桃服下,让她好起来。”
谁知小莹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满脸惊惧惶恐,言语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公子,这,这是仙药啊,怎能喂给我们这种下等人……您,不能喂给我们这般卑贱的下人!实在是折煞,万万使不得!”
游邵眉头拧起,心里越发觉出几分蹊跷,他本以为小莹一心挂念小桃,见到云湮醉会欣喜万分,此刻却激烈阻拦,像是他要喂毒药似的。
处处透着诡异。
他语气微沉,带着几分探究:“我舍得喂,自然便喂了。你又不是小桃,怎知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起手就要把药喂进小桃口中。
就在此时,原本跪地瑟缩的小莹骤然抬身,手脚并用地跪爬上前,飞快伸出双手,死死攥住游邵的手腕。
她指尖冰凉颤抖,力道却极大,死死扣住不肯松开,眼底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面颊。
“公子!万万不可啊!”小莹泣声嘶吼,浑身剧烈颤抖,“您这不是救她,是要害死她!是生生将她推入死地啊!”
游邵还没能理清这话中的深意,门外便传来一道粗声粗气的嗓音:“小莹,屋里头谁在说话?”
小莹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游邵不动声色地闪身躲到了门后,示意身旁的侍从躲去另一侧。
小莹见状,忙不迭地起身,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刘二哥,是我,我,我在自言自语呢。你今日怎的有空过来了?”
一个壮实的汉子推门而入,进门先是左右张望了一圈,狐疑道:“我明明听着屋里有旁的人说话。”
病榻上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呢喃:“哥哥,是我,我在同小莹说话呢。”
刘二哥听见妹妹开口,脸上顿时浮起一层欣喜的血色,快步走到榻边:“妹子,今日可是好些了?”
小桃轻轻咳了几声,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哥哥,我……好多了。”
刘二哥半跪在榻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又透出一股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小桃,哥哥再干上几日活计,就能凑够一份血食的钱了,你,你再撑一撑。”
小桃又渐渐陷入了昏睡,再没了回应。
小莹站在一旁,神色越发紧张,眼看便要撑不住露出破绽了。
游邵朝躲在另一侧的侍从递了个眼色,那侍从会意,悄无声息地欺身上前,一记手刀,干净利落地将刘二哥劈晕在地。
小莹猝不及防,低低惊叫一声,又即刻死死捂住嘴巴。
侍从迅速将那壮汉手脚捆缚在一处,又用布蒙住了他的口鼻。
游邵吩咐道:“你去窗边望风,看看附近可有旁的人。”
侍从领命而去。
游邵缓缓抬步,走向小莹,明明面色平静无波,却带着迫人的气场。
“方才为何拼死阻拦我喂药?”他垂眸望着小莹,“还有刘二口中的血食,是什么东西?”
小莹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脊背佝偻,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整个人如同被抽走魂魄,呆滞茫然。
半晌,嘴唇哆嗦着,才说出秘辛:“刘二哥说……有些人有门路,能弄来那些吃过仙药之人的血肉。哪怕只是吃上一星半点,也能医好小桃的病。”
一瞬间,无尽的寒意与荒谬感席卷全身,游邵只觉天旋地转,头脑阵阵发晕,身形微微晃动,险些站立不稳。
原来如此。
“你是怕,小桃若真吃了这药,日后也会……”
小莹涕泪横流,几乎语不成句:“是!公子!就是如此!”
“若是叫人知道她吃了一颗仙药,怕是当日下午,就要被生生活剐分食了!”
她猛地抬眼,带着近乎绝望的哭喊:“公子,小桃不是你们这些达官贵人,日日有家仆护着。”
“您若是真要喂她这药,倒不如让她此刻就痛痛快快地去了!”
游邵心头巨震,气血翻涌不止,血压开始不稳,头脑阵阵昏沉眩晕。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邢夫人的尸体被人偷走,如果也是为了这个用处……
稳住摇晃的身形,眼底寒意层层沉淀,戾气暗生:“邢夫人遗体被盗之事,你必然牵涉其中。”
小莹瞳孔骤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慌乱心虚,双手撑地,不停向后退缩,头颅疯狂摇晃:“不是我!公子,我没有偷夫人遗体!我不敢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不是你亲手所为,却定然有你参与。”游邵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那日灵堂之内,你鬼鬼祟祟、行迹诡异,绝非偶然。府中守备森严,外人无从潜入,对方能精准把握邢夫人死期、下葬时辰,提前布下地道、做好万全准备,必然有府中之人内应通风报信。”
侍从上前两步,利落扣住小莹双臂,牢牢控制住她的身形,不让其乱动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