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心神依旧迷蒙纷乱,眼底湿意未消。
为何在他眼中天大的事情,竟也牵动不了国师情绪分毫。
忽然又想起要紧的事情:“公爷,那院中两位女子,本就是游府旧仆,与我这份旧情不浅,她们在此地过得艰难,我希望能让她们留在公府,仍在我院子里照料我。”
停顿片刻,语气艰涩:“公爷,小莹虽是有错,但也是被逼无奈,可否将那小莹审讯完毕之后,一并送到我院中?”
国师眸光微淡,微微颔首,语气云淡风轻,似是不值一提:“可。些许琐事,随你心意即可。”
游邵些许怔愣,就被牵上了马车。
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能看见隐约的肤色,青丝还在滴水,将那张素来张扬艳丽的脸衬得素白。
他却顾不得失态,心事重重,眸子不停的颤动,没想到国师听闻这般骇人之事,竟仍是这样波澜不惊。
忍不住低声问道:“公爷,若是那坟墓中的尸身,俱都已被人偷盗了呢?”
国师抬眸望他,眸光依旧平和沉静:“古今往来,偷掘墓葬、觊觎尸身者,向来不在少数。世人愚昧,皆以为达官显贵、王侯世家身份尊贵,血脉殊异,肉身藏有贵气灵韵,可入药治病,延年益寿。”
他语声微沉,添了一句淡漠的定论:“活人服食丹药,尚且残留些许药力余韵。人死灯灭,肉身生机断绝,所谓药力早已散尽无存。世人争食死人尸身,不过是愚昧迷信罢了。”
游邵听完这番解释,越发觉得这古代人的癫狂超出了他的想象,胃里那股翻涌的酸水又开始往上顶。
他忽然想起前世历史课上学过的野史,说欧洲那些贵族,从前也曾流行过食用木乃伊。
原来放眼古今中外,人吃人这档子事,竟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话题。
是他自己大惊小怪了。
游邵强压下喉间翻涌的呕意,指尖微微发凉,斟酌着字句轻声问道:“既然只是民间愚昧迷信,公爷……依旧要彻查到底吗?”
国师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膝间锦缎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自然要查。整条利益链路,谁暗中售卖、谁居中牵线、谁操盘布局、谁跟风牟利,上下游所有牵涉之人,一个不漏,尽数彻查。”
游邵心头一紧,屏住呼吸,轻声追问:“那么爷打算如何处置一众涉案之人?”
国师眸光微沉,薄唇轻启,吐出冰冷利落、不带半分温度的三个字:“全杀了。”
轰的一声,仿若惊雷在耳畔炸响。
游邵瞳孔骤然震颤,猛地抬眸望向身侧之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素来知晓国师杀伐果断、威严深重,却从未见过他暴戾决绝的一面。
车厢内瞬间陷入死寂,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彻骨寒凉。
游邵沉默良久,心口阵阵抽痛,酸涩与惊惧交织缠绕,缠得他呼吸发紧。
他终究是现代人,根植于心中的法治观念,让他无法坦然接受这般绝对的杀伐、无差别的清算……
他低声开口,带着几分微弱的辩驳:“公爷,此间众人,或许有人是被人胁迫,身不由己,有人只是懵懂跟风,并不知晓在做什么……当真一个也不放过吗?”
国师斜倚在车壁,手撑着额角,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无功无禄,无德无行,却妄图投机取巧以窃取寿数,扰乱天道秩序,此等私心贪欲,本就当诛无赦。”
游邵心口骤然一疼,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不敢再抬眼去看国师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容,视线低垂,落入眼前那片繁复华丽的玄黑云锦纹样上。
金线暗纹在晃动的车厢光影里层层重叠,繁复盛大,尊贵逼人,看得他眼底发昏、心神眩晕。
他此刻才是真正意识到,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是一位古代封建统治者。
是一言一语间,便能决断无数人的生死的高度集权者。
他好几处肌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心紧紧攥住膝上的衣料,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国师将他所有慌乱、惊惧、隐忍尽数看在眼里,眸光微深,淡淡开口:“你是想为他们求情?”
游邵嘴唇哆嗦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他前世的世界里,寻常人至少也能活到七八十岁的年纪,若不是走投无路,谁又会为了多活几年,甘愿铤而走险,去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可他怎么敢把这话说出口——他和国师,一个是炼药之人,一个是坐享其成的既得利益者,无论怎么说,此刻开口,都显得虚伪至极……
说到底,还是国师炼的这丹药,药效太过恐怖!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耗尽国力、不惜代价地求索长生不老之法,都未能成功,没想到,国师竟真的做成了。
他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公爷炼丹之术冠绝天下,世人皆求之不得,趋之若鹜。世人皆是患寡而不患均,旁人无福得药、无寿可延,眼见少数人得天道眷顾,自然心生贪念异心,方才滋生出这般乱象。”
国师垂落狭长的眼睫,眸光淡淡望向他:“这丹药是我推演天道运行的轨迹,才得以炼制成功,不过是天道指引罢了。”又缓缓道,“身为万民之一,各司其职,丹药,不过是以此重新分配众人对这天地的贡献罢了。”
游邵没想到,这古代社会,说到底竟像是个讲究绩效考核的大公司,做不出成绩,便得不到多余的命数续命……
一时觉得太过荒唐。
这难道不是所谓“程序公平,起点却天差地别”?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胆气,竟出声反驳道:“公爷,世人初生皆是人形肉身,落地无异,可出身命格天差地别。世家子弟生来便享荣华富贵、诗书教化,寒门百姓生于泥泞,挣扎于困苦,别说读书识字,就连安身立命都难如登天。底层之人出路寥寥,苟活已是不易,又何来功绩可挣?”
咬咬牙,下了定论:“公爷,这般规则,看似公允,实则太过偏颇。”
国师眸光微凝,静静望着他眼底鲜活的怒意与赤诚,并未动怒,只淡淡回道:“世家勋贵,皆是祖上累世功绩、血汗打拼积攒的庇荫。后世子孙若耽于享乐、不成器业,门庭终究会日渐衰落,富贵难存。所谓天道轮回,自有平衡。”
游邵愈发气不过。
他想起自己前世大学时的毕业设计,被某位有背景的同学明目张昧地抄袭去参了赛,穿越之前也没等来一句公道话,问谁谁都打哈哈搪塞过去。
这一腔积怨此刻被彻底点燃,他压着火气据理力争:“公爷,您可知一个寒门子弟,在这世上要存活下来有多么艰难。莫说建功立业了,只怕哪日不慎惹了权贵不快,便要落得个抛尸荒野的下场。公爷,我今日能站在您面前,已是何等的侥幸。”
说罢,他还刻意用袖角蹭了蹭并不存在的眼泪,添油加醋道:“书院里,人人都说我家孤儿寡母、家道中落,背地里没少捉弄我,把我的书本功课都泡进了水里。”
“就连后来侥幸考中状元,也照样有人骂我背信弃义,日日受人明里暗里的威胁。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过艰辛了。”
话说出口,他心里其实也有几分心虚,他根本不清楚原身读书那几年,是否真发生过这些事,不过是照着前世看过的种种小说桥段,现编现造罢了。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静,檀香袅袅,落针可闻。
游邵索性一鼓作气,把所有想法都说了出来:“再说,这世间又哪里有那么多建功立业的机会。薛将军若不是恰逢边境战事,又怎能从一个流离失所的农户,一跃成为镇守一方的将军呢?”
议论一个为国捐躯的死人,确实算是大逆不道了。
游邵头埋在袖中,半天不敢抬头,心跳飞快,紧张得手心冒汗,心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冲动。
良久,才听得头顶传来一道低沉平静的嗓音,淡淡响起:“你此番言论,倒是与你父亲当年所言极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