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咋舌,没想到,原身这位便宜父亲,竟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而那结局,是一杯赐下的毒酒。
游邵肩膀止不住地开始发抖,心里暗骂自己一句糊涂——怎么就一时上头,说得这般口无遮拦。
就算得了个“妻子”的身份,也不该这般忤逆自己的丈夫才是。
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彻底绝望了。
既怕国师真赐下一杯毒酒,又怕自己方才那番质疑天道的言论,会招来什么天雷劈死自己。
这个世界真的很邪门!
就在他惶惶不安之际,头顶再度传来国师清缓低沉的嗓音:“这般看来,这天下世道,或许当真该大变一次。”
游邵从袖子后头悄悄露出一只眼睛,满脸尽是难以置信。
什么?国师这是……被自己说动心思了?他试探着问道:“公爷,您,您不罚我?”
国师深邃的黑眸静静锁住他慌乱懵懂的眉眼,淡淡反问:“为何要罚?”
游邵支支吾吾,要不是车厢太小,他早就跪下了:“公爷,我不该妄议朝政,更不该……质疑天道指引!”
未等他说完,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骤然揽住他的腰肢,微微用力,便将他颤抖不安的身子稳稳拥入怀中。
“你年少历经坎坷,所见所感皆是底层真实百态。”国师的声音落在耳畔,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是我思虑欠妥,此事我会细细斟酌。”
游邵心中一震,没想到国师居然因为他几句话改了心思。
怪不得世人都说枕边风最是好吹,这话当真半点不假。
一股暖意忍不住从心底涌了上来,他抬起头,主动送上自己的软舌与唇瓣。
往后一定要多吹吹。
国师指尖抚过他湿漉漉的发间,只是轻轻啄吻着,语气却透出一丝暗沉的认真:“你方才见到我时,为何满脸惧色?”
游邵心里顿时又沉到了谷底,支支吾吾地想要蒙混过去:“公爷,我,我只是骤然知晓了这等骇人之事,被吓破了胆子。”
他想再凑上去用一个吻蒙哄过关,却被国师一手按住了那颗不安分乱蹭的脑袋。
“你是自觉假公济私,独占神丹恩泽,吞了旁人梦寐以求的救命机缘,心底愧疚不安,故而惶然难安。”
游邵浑身一僵。
他没想到,自己那点藏在心底的愧疚,竟被看得这般透彻,无所遁形。
耳畔传来低沉温柔的嗓音:“自古帝王圣贤,尚且有亲疏偏爱,无人能真正做到绝对无私,我亦凡人,岂能免俗。”
国师垂眸望着他:“你所得的那枚丹药,从来不是夺旁人份例,是我偏爱于你。”
“你无需愧疚,亦无需自责。”
一句话,轻轻落地,游邵心里的死结,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解开了。
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滚烫的水汽瞬间氤氲满眸。
一头栽进国师肩头,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国师抬手,轻轻拍着他单薄的脊背,声音温柔又带着隐秘的惩戒:“夫妻一体,本当心意相通、毫无隔阂。”
“我念你年幼懵懂,初为人妻,心性尚浅,容易思虑过重。”
他微微俯身,唇瓣贴近他耳侧,缓缓落下警告:“往后若再这般与我生分……我便会重重罚你。”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脸红):不要再说了,受不住了(撅好屁股
第52章
车马停在公府大门前, 那两扇朱漆门比记忆里还要巍峨几分,兽首铜环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顺着雕纹滑落, 砸在青石阶上, 溅出细碎的声响。
游邵因为刚才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一抬脚, 眼前一黑, 整个人不稳得晃了晃。
哭缺氧了。
腰间忽然缠上一截温热有力的手臂, 稳稳将他带离车厢。
车外有侍从撑着伞,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游邵仰头看那门楣,檐角的脊兽在雨雾里影影绰绰, 整座公府仿佛浮在一片灰白的水汽中,虚幻得不真实。
这一趟出去, 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一桩桩一件件压下来,他现在整个人都是飘的, 像踩在棉花上, 又像还没从一场冗长的梦里醒过来……
国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低沉, 带着雨天特有的润泽:“今日公务繁杂,诸事待理。你心力耗损过甚, 先回院歇息, 可好?”
游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公爷也要注意身体。”
他是真的累了。
国师一手撑着伞, 一手将他稳稳地圈在怀里:“我送你回去。”
游邵下巴搭在那宽阔的肩膀上, 一路听着雨水穿林打叶声,思绪好像也平静了许多。
穿过层层回廊曲径、抄手长廊,绕过雕花木栏与莲池假山, 一路行至深处独院。
一进门,游邵的目光第一眼就撞见了墙上那副莲图。
那画竟然已经裱好了。
妖异的莲花堪堪舒直着,似是被人亵玩,似是等待怜惜。
他愣了一下,这画怎么越看越觉得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心密密地跳了起来。
国师的目光也落在那幅画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像是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转瞬即逝。
搂在游邵腰侧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
“备温泉沐浴。”国师对着跪在地上候着的下人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阶前的素馨立刻应答:“回公爷,听闻公子归府,奴婢早已提前备妥一切。温泉池水反复调温,如今水温温润妥帖,只待公子入内歇息。”
国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怀抱着游邵径直走入后侧暖阁沐浴房。
指尖灵巧地解开他被雨水浸得发沉的衣物,一层一层褪下,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送进了氤氲的温泉水里。
水面泛着细碎的粼粼波光。
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的景象,游邵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下来,骨头都像是被泡软了。
他趴在池边光滑的岩石上,语气里带着点心虚的讨好:“公爷,您快去忙吧,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国师蹲在池边,指腹在他脸颊上轻轻抚了抚,那触感微凉,像雨后檐角滴落的水珠:“你弟弟那边,我会简单知会一声,托人去安抚他们的情绪。”
游邵闻言,心底泛起怅然,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母亲病逝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只是……尸身还未追回,只能先拖着,不能让他们回京。”
国师颔首,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唇瓣的温度轻轻覆上去,又转瞬离开:“好好休息,有事便知会我。”
游邵看着国师撑着伞离去的背影,雨帘将那道身影割裂成朦胧的碎片,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刚才被吻过的地方,那触感清浅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下去,让他的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双腿在水下不自觉地绞在一处。
整张侧脸轻轻靠在微凉温润的青石池沿,任由温热的池水包裹身躯。
心里却空落落的,若要形容,那大概就是很庸俗的两个字:孤独。
没有手机,没有能吐槽的死党。
眼前要面对的,全是牵扯着万千人性命的大事。
他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现在算是真正懂了那句“高处不胜寒”是什么滋味,不过是借着国师那点余晖沾光,他都觉得自己的一言一行仿佛都被无形的规矩约束着。
他起身擦干身子,换上柔软透气的素色寝衣,缓步走回内室卧房。
将整个身子安置进那张柔软得近乎陷进去的床榻里。
房中熏着安神香,气息淡淡的,混着雨后草木的湿润气味,很快便将他拖入了沉沉的睡眠。
那一觉睡得很沉,无梦,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黄昏的暖色。
方才那场雨洗过天空,澄净得不像话,浮着淡淡的橘粉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