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陆沅给陈持发了信息。
陈持秒回。
回复是一张照片,陆宴呆呆坐在窗口,风雪吹他一脸,但本人像是毫无察觉,任由额前碎发湿漉漉耷拉下来,雪水沿着脸部深刻的轮廓淌下来,宛若两行悔恨的清泪。
看上去精神状态堪忧。
陆沅心疼,陆沅体贴,陆沅给陈持发短信:陈哥你记得让厨师给我三哥做点好吃的补补,顺便联系个心理医生,要是我哥有自杀的倾向,随时请对方上门。
陈管家:收到!
收了手机,陆沅催促柏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柏聿闻言只淡淡说:“抄十年不也抄完了。”
陆沅:“?”
他迅速反应过来,扭头露出指责的表情:“你偷看我跟三哥的聊天记录。”
柏聿:“不小心瞥到的。”
这话陆沅倒是不怀疑,以陆家人对柏聿的赞不绝口来说,柏聿肯定没有故意偷看他人隐私的爱好。更何况他要真是故意的,就不会如此光明正大说出口了。
不过——
不小心瞥到就能把聊天内容看清楚,视力倒是挺不错的。
等等。
视力很不错?
陆沅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一天的早晨他跟个多动症患者一样在书房背论文,虽然不知道柏聿是什么出现在对面卧室落地窗前的,但至少在他注意到对方时,对方就这么直不楞登地站着。
凭借着这优越的视力,能看到他当时的蠢样吗?
他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迟疑了很久还是没忍住,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或许,你有没有过大清早站在落地窗前看风景,结果看到对面房子里有只可达鸭的情况??”
“如果你说的是那只在桌前烦躁磕头、虔诚跪拜、狂锤抱枕、瘫软在地、试图闷死自己但失败,于是撒泼打滚、横躺但高抬腿猛踹空气,最终泄气装死的丑陋可达鸭,有。”
陆沅:“……”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该感慨柏聿竟然说了那么长一段话,还是该震惊他当时真的看到他的蠢样了!
最终,在憋了半天后,他力争:“可达鸭睡衣不丑!”
以柏聿的眼光来看,就是丑。
但他说:“今晚穿上仔细看看。”
看看就看看,不丑就是不丑。
陆沅冷哼,果断给陈持发信息让他等会儿挑时间把自己的睡衣送过来,着重说明:每套都要有。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小丑鱼不要。
那套他也忍不了。
冷敷的十分钟在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中过得飞快,陆沅被冰水冻得后腰都快没有知觉,更别提疼不疼了。等着温度回升,细微的疼痛依旧存在,他皱着眉,有点不太开心。
“你再帮我贴个药膏。”
“不行。”柏聿将那卷起的毛衣拉下,挡住雪白细腻的后背皮肤,在陆沅一脸‘什么?这么点小事你都拒绝?’的震惊中,开口解释,“使用说明上写了,24小时内只能贴一次。”
瞥了面露悲愤的少年一眼,他道:“疼就乖乖待着,你别忘了,你的论文也还没背,没事干就背论文去。”
陆沅:“……”
他还以为经过《十六篇论文每篇抄两百遍》一事,他们之间已经不用再提论文这种拉开双方距离的生分字眼了,没想到柏董真跟教导主任似的,严苛到谁也不肯放过。
他不死心,决定挣扎挣扎:“看在我们同流合污一块欺负了陆宴的份上,就不能免了我的论文吗?”
“同流合污?”
“志趣相投!志趣相投!”陆沅迅速改口,“看在我们志趣相投的份上,免了我的论文。”
柏聿一时没说话。
陆沅便挣扎着往床中间挪了挪,跟个乌龟似的慢吞吞转了个方位,脸朝着男人,手指礼貌地揪住那一角毛衣,努力扬起头:“please,please!”
柏聿垂眸看着身前的那一截白皙手指。
陆沅身材偏清瘦,手指看上去也十分瘦长,骨节分明,没什么肉。现下用了力,指关节凸起的痕迹明显。沿着手指一路向上,手腕上的红绳随着他的恳求轻微晃动起来,柏聿伸手托住那红绳下的小坠子,细细一看才发现是只模样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由于太胖,更像陆沅给他发的表情包里的肥猫。
“这坠子看上去有点年份了。”
“啊这个啊,这个是阿婆用以前的金耳环特地给我打的。”陆沅被轻易勾去了注意力,手指摸上坠子的时候,不经意碰到了柏聿的掌心,他没注意,只认真端详小老虎,“阿婆说他们那代人基本都有对金耳环什么的,她没什么能留给我的,就给我打了个生肖当纪念。”
“长得跟你挺像。”
“?”陆沅原本还侃侃而谈的表情顿时一收,“哪里像了?我有那么胖吗?”
“还有,”他声音幽幽,“你不要转移话题。”
这是他的基操,他一下就意识到了。
柏聿收回掌心,起身时长指抵在陆沅的额头上,推开那张凑得越来越近的脸,无视了对方可怜兮兮的渴求,语气淡淡道:“求人要有态度,我不是你哥,只撒娇没用,我更喜欢你的实际行动。”
吧嗒。
次卧的门重新合上,柏聿拎着那截湿冷毛巾回到主卧,只留下陆沅趴在床上眨了眨眼睛。
*
送走柏聿后,陆沅又慢慢吞吞地把自己转回床头的位置,思考柏聿口中的“实际行动”包括什么的同时,懒洋洋地打了两个哈欠,困意便轻易占据了脑海。
桌面加湿器依旧飘着水雾,淡淡的香味钻入鼻腔,屋内变得昏暗,陆沅往上拉了拉被子,呼吸声逐渐平缓起来。
本来外头风雪飘摇,屋内温暖如春,是个绝佳的午睡机会,但事实恰恰相反,陆沅睡得并不安慰,睡梦中时不时地炸开一道撕心裂肺的鬼叫,一次两次还能接受,三次四次就是扰人清静罪该万死!
陆沅气急败坏地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气势汹汹地准备抄家伙找人干架,结果下一秒就扶着腰嗷嗷叫。
疼疼疼!
顶着满头的怨气,毛茸茸拖鞋蹬蹬蹬十分用力地踩在地板上,他刺啦一声拉开窗帘,发现窗户没关。就着敞开的窗户,视线如雷达扫视着鬼叫的来源。
“啊——~!”
百转千回且持续时间无比长,像是在炫耀强大肺活量的鬼叫瞬间让陆沅成功定位,但当视线凝在2号别墅时,他沉默了两秒,脑袋上冒出来的火也滋啦滋啦地被无声浇灭了。
算了,要是换成他必须得在两天内背出八篇论文否则就要抄一千六百万字,他也这么嚎。
做人嘛,就是得宽容一点。
果断把窗户合上、拧紧,将鬼哭狼嚎隔绝在别墅外,他重新拉起被子美美地睡到了下午三点二十。
简单洗漱过后来到客厅,陆沅惊讶地发现陈持已经将他的睡衣都送过来了,他抱着睡衣上楼,换下了毛衣跟长裤,整个人就像是被彻底剥掉了束缚,变得舒坦不少。
重新回到客厅,陆沅跟跟屁虫似的,跟在老管家的身后,好奇地问:“卫爷爷,柏先生下午有没有品尝下午茶的习惯?”
“先生偶尔会喝杯咖啡。”
喝咖啡啊,霸总必备。
陆沅摸了摸下巴,视线缓缓落在了那台咖啡机上。
三点四十分。
陆沅端着咖啡敲响了书房的门,听到里头传来的那声“进”,他推开门,先露出张脸。
男人抬眸看来。
那双凤眼被镜片遮挡,银边镜框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与生俱来的冷漠变成了斯文败类风格,这张脸还真是常看常新,越看越有味道。
陆沅眼里浮起的惊艳轻易就被看了个透,柏聿的视线扫过他略显奇怪的站姿,注意到他的手藏在门板上,问:“怎么?”
声音唤回了陆沅的注意力。
弯起眼眸,他笑盈盈地问:“有打扰到柏先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