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急速启动。
车一动,接到消息的各方就跟着动了。
江磊还有一层担忧:“追这么急,会不会对纪漾不利?”
聂叙已然猜到纪漾被带走的原因,语气依旧冷静,唯独捏住方向盘因为用力发出的轻微声响,暴露了他的担忧,“不能给对面反应的机会,拖的时间越久,他的处境只会更糟糕。”
警务摩托跟在后面,天上无人机盘旋嗡鸣,和地下的隐秘偷渡截然不同,这场追踪,惊动沿途两省,从一开始,就是明面上的穷追猛打。
*
天光从浑浊的灰,变成了刺眼的白。
天气多云无雨,风却带着秋意转凉的干燥。
“靠!”停在一段土路上坡的商务面包车,因为路况颠簸,已经变得灰扑扑的了。穿着短打的男人,快速从顶上跑回来说:“不能再走了,前边传回的消息,所有路全部设卡,过不去。”说到这里骂:“他妈的这次的货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引来这么多警察?”
司机原本探出车窗,听见这话下了车,嘭一声关上车门。
“那赶紧打电话,看看到底怎么弄。”
纪漾坐在商务面包车的后车座。
手依旧被捆着,身上搭了件外套。
“醒醒吧。”陆离开口:“你那个药药效没这么长,何况你都没注射多少,装一晚上也可以了。”
纪漾睁开眼睛,看了眼坐在旁边的人,把身上的外□□下来,压着声音问说:“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一开始不拆穿我?”
陆离看回来。
又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不为什么,只是对比你,我更不喜欢这些人。”
纪漾嗤了声,同样看出去,话是对着陆离说的:“你也看出来了吧,这些人一路上张口闭口都是黑话,干着要命的事,挣得都是黑心钱。”说到这里,回头打量讽刺道:“你跟着纪闫松,头头当惯了,看不上这种低端犯罪?”
陆离没多大反应,“我从来不干这种事。”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纪漾问。
陆离睁开眼,对上纪漾的眼睛,突然问:“聂叙跟着纪闫松的时间更长,接触的生意也远比我深,你为什么从头到尾不觉得他有问题?”
纪漾一怔。
因为什么?因为自己穿书,知道他跟着纪闫松不是目的?
好像也不全是。
纪漾回想自己刚和他接触,对他的刻板印象很深。
觉得他冷酷无情,是复仇的冷兵器。
后来很快就发现,不是。
他说话很一针见血,原则感非常强,责任心也很重。知道他成长的背景,了解他一路走来的经历过后,纪漾会觉得,那些特质变得理所当然。
他好像从头到尾就是这样的人。
不管跟在纪家的经历赋予了他什么,即便是跟在自己身边又当保镖又当助理的那段时间,外界给了他多少标签,都不能改变一个人从本质上定型的东西。
所以纪漾回复陆离:“因为他是个好人,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冷静、睿智、克己,自律,太多了。
纪漾以为陆离要发癫,没想到他竟然点了点头。
“是。”他说:“这点我承认。”
纪漾莫名其妙,“我以为你拿他当情敌,怎么突然不比了?”
“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情敌。”陆离像是恍惚,“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懂。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这是纪漾第一次,从陆离眼睛里,看见了那种倦怠一样的疲惫。
纪漾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说:“我确实不懂。可我知道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坚持,绝对没有任何意义。你但凡还有是非对错的基本判断,就不该走这一步。”
陆离张了张嘴。
就在这个时候,车门突然被“哗啦”一声拉开。
穿着短打的男人,露出带着凶相的脸,侧头看见睁开眼睛的纪漾,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那下意识打量的视线,看得纪漾一阵恶寒。
陆离起身越过纪漾先一步挡到了前边,站在车门边问:“现在什么情况?”
“原定的地点换了,跟着走就行。”男人边说还想往后面看,陆离则直接伸手挡了,开口:“不想节外生枝,就做好你们带路的任务。”
男人冷冷盯了他一眼,放弃了。
纪漾下车来,心情复杂,说:“我不是很想感谢你。”
“没那个必要。”陆离面无表情。
纪漾点点头:“那最好。”
他们弃车沿着斜坡往上,纪漾的脚踩在砂石坡上,走得不是太顺利,几次险些摔倒。一来是这本就没有路,二是他能感觉到药物残留对他还是有些影响的。
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
一行人绕过两片山坡,又钻过一段林子,纪漾视野边缘偶尔浮起一层模糊的灰色光晕。
他感受到了身体的极限,快速打量了一下周围——这似乎是一个半废弃的砂石料场,三面环着十几米高的碎石堆,另一面是条结了一层青苔的死水沟。一处两层的临时性活动板房,就在他们左边十几米处的位置。前面杂草丛生,一台生锈的碎石搅拌机歪在角落里,锈迹斑驳脱落。
这看来就是他们的临时终点了。
看起来压根没有人存在的活动板房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口哨,七八个人从四周的林子里蹿了出来,将他们包围起来。
纪漾抬头看向二楼,不出意外,看见了熟人。
纪程逸即便在这个地方,好似也维持着以往的体面,身上的白衬衣一尘不染,撑在栏杆上,看着下面说:“陆离,怎么这么慢?上来吧。”
陆离最后看了一眼纪漾,起身踏上去往二楼的楼梯。
纪程逸淡淡扫过纪漾。
纪漾和他对比起来,就狼狈多了。
身上的衣服经过一夜奔波显得皱皱巴巴的,脸色几近透明。
“你想干什么?”纪漾连声音都带着气虚无力。
纪程逸冷笑:“纪漾,从纪家出事开始,你耀武扬威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够?和你那小打小闹的创业比起来,我想做什么,你待会儿不就知道了。”
纪漾被带进了一楼最左边的屋子。
一进去他就觉得不对劲,这个屋子被改造过,内部空间很小,大约十来平米见方。地面是粗粝的水泥,多处开裂,有几处泛着深褐色的陈旧水渍。屋顶压得低,正中吊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没灯罩,裸露的灯丝上缠着厚厚一层灰,光线昏黄发闷,照得整个空间都蒙着一层不干净的色调。
靠墙放着一张可升降的简易手术床。床面垫了块薄薄的灰色软垫。床边的金属支架歪了一边,用铁丝缠了两圈勉强固定住。床底下塞着一个蒙灰的塑料桶,桶壁上还沾着干涸的药液痕迹。
器械台是普通的不锈钢桌子改的,一个戴着口罩的穿着白褂的医生模样的男人,正整理着托盘里的几把止血钳,一把剪刀,金属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出钝钝的冷光。
见着人来,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医生的男人侧头看了一眼,皱眉说:“怎么人是醒着的?”
带纪漾来的人挠头:“陶医生,人被送来的时候就一直清醒的。”
纪漾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被推了个踉跄,跌进房子正中间。
陶医生?纪漾看着中年男人那有三分相似的眉眼,突然问:“你认识陶寄生?”
男人手上动作一顿,终于拿正眼看他。
“你认识他?”他问。
纪漾指了指自己的腿,淡淡道:“岂止是认识,我这腿当年就得多亏了陶医生“调理”,纪程逸把你找来,难道没告诉你?”
其实机场那次之后,纪漾并不知道聂叙是怎么处理那个陶寄生的。
男人转回去:“我不关心这些,我和我这个弟弟兼师弟理想不一样,他喜欢人上人的生活,我只喜欢治病救人。”
纪漾荒唐:“治病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