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叙朝他走过来。靴底踩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在纪漾面前站定,微微低头,像是第一时间在确定他有没有受到伤害。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腔的起伏透过沾了灰的黑T恤隐约可见,肩胛骨因为姿势绷得很紧,像是某种蛰伏的力道还没来得及彻底卸掉。
站定,隔了好一会儿。
才伸手将他脸上的胶带轻轻撕下来,绕后解开绳索的时候,动作微顿。
纪漾的手腕被勒出两道深痕。
血迹沿着纹路途径腕骨,和绳子的纤维混在一起,石头划破的口子还未凝固,纵横交错在掌心。
纪漾感觉到了,哑着嗓子说:“没事,是我自己弄的。”
聂叙这才嗯了声,拇指按压住他的掌尾,三下五除二将绳子解开。
纪漾恢复自由,动了动酸麻的手,转身回头。
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聂叙手指就绕过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力道很大,纪漾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残余的紧绷,隔着衣料渗过来的体温带着深秋凉意,呼吸压得很深。
“找到你了。”聂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想象中低,也比想象中重。
纪漾鼻尖蹭到了他的肩头,闻到了极淡的铁锈味。突然说不出话来,只是顺势把侧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嗯。”纪漾隔了两秒,轻轻应了声,“你们来得比我预想中快了好多。”纪漾说着微微抬头,试图让气氛轻松,笑了下:“我还以为转了那么多次,搞不好尸体会出现在荒郊野岭,再也不会被发现。”
这话一出,纪漾就感觉聂叙的眼神变了。
沉得快要漫出来了。
纪漾胆都跟着颤了颤,“怎么了?开个玩笑。”
“不会。”聂叙说。
他再次将人拉进怀中,强调:“我保证,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纪漾下巴抵在他肩头,并不知道这样的承诺暗含了怎样的过往,也不清楚,这一晚在自己看不了的地方,经过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搜索排查。
他只是在这让他陡然安然下来的瞬间。
听着这句,不像是简单保证,更像是错过了很多年才终于补上来的话。
下意识跟着承诺,“那我下次放聪明点,不随便跟人乱走了。”
第82章
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
车辆碰撞的巨响、玻璃碎裂的刺耳声、还有混乱中夹杂着当地土话的骂声,像一锅沸腾的滚油,从板房四周的每一道缝隙里灌进来。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有人在外头大吼:“操!怎么回事?从哪边撞进来的?!”
随即是更近的,几乎贴着板房外墙急促奔跑的声音。有人在喊:“你他妈往哪儿跑!”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被甩到了墙上,然后是人闷哼着滑落的动静。
聂叙没给纪漾太多缓冲的时间。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外面的人还在短兵相接,回头快速掠过纪漾渗血的伤口。他没说话,从战术裤侧袋里抽出一卷压缩止血纱布,单手撕开包装,另一只手握住纪漾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将纱布覆上去,压住,缠绕,力道快而稳,打结。利落得像做过千百次。
做完这一切才松开,看着纪漾,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转而侧身贴到门边,捡起地上一把短刃,刀身在暗处映出冷光。
“能走吗?”聂叙问。
纪漾点头,“能。”
聂叙上手掌住他后脑勺,“乖,跟在我右边。”
纪漾被这声乖震得脑子宕机。
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往右移了一步。
聂叙拉开门的同时,一道黑影正从外头扑过来,是之前自称接货人的本地打手,手里还攥着一根撬棍,狰狞着脸,还没看清门内情况就猛地砸了下来。
聂叙侧身闪避,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前一带,同时短刀横切,刀背精准地磕在对方桡骨上,伴随一声脆响,撬棍应声脱手,人也惨叫了一声,又被聂叙一脚踹开。
过程快得纪漾都来不及眨眼。
“走。”聂叙回头示意。
纪漾没犹豫,跟着踏了出去。
外面光线有些刺眼,纪漾以为刚刚那么大动静,是警察都已经赶来了。
出来他才发现,外面只有一辆黑色吉普,车头几乎陷进了板房钢架,引擎盖变形隆起,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没有想象中的大型抓捕现场,混战不过是七八个人对十几个人。
七八个人搞出了漫山遍野的阵仗。
路面上、碎石堆旁,东倒西歪躺着两三个人,大多都蜷缩着身体,或捂着腹部,有的还扭打在一起,追逐缠斗,踩在锈蚀的铁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刮擦声。
到处都是拳脚到肉的闷响。
江磊正抓着一个人从吉普车后面转出来,那人脸上全是血,江磊抬头看见聂叙和纪漾,松了口气,朝他们飞快地点了下头。
亡命徒在越是无望的时候,反抗才会越激烈。
纪漾环顾四周,总觉得哪儿不对,“纪程逸呢?”
“陆离掩护他跑了。”聂叙望着后山坡的方向点,“这里只是临时点,警方已经在前方布局,要将这条运输犯罪线一网打尽。”
纪漾跟着看过去。
只看见绝尘而去的一片沙土。
头顶无人机调转方向,不远处的警笛从三道不同的方向同时朝着那边压了过去。
“涉及樊洲,我们不追吗?”纪漾问聂叙。
聂叙身上的戾气在纪漾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就逐渐缓下来了,他看了看天,说:“不急。”
在纪漾他们看不见的方向。
仓皇离去的车显出了几分逃窜的狼狈。
那种被四面八方包抄,又看不见人的紧张,让司机浑身哆嗦。眼睛四处乱飘,连方向盘都快要握不稳。
坐在后面的纪程逸,眼底冒出一丝愤怒,“慌什么?!要不会开车就滚下去!”
车在一片河滩上停下来。
司机几乎是从驾驶位上爬出来的。
纪程逸摸出手里的枪,跟着下车,上膛,抵住司机的脑袋。
吓得司机两股颤颤。
陆离上前一把将枪压下,难以置信,“你想杀人?”
“这种人留着只会暴露行踪。”纪程逸无所畏惧看回去,“怎么?你也觉得我现在没了纪家,什么也不是,觉得跟着我没有前途?”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陆离抓着枪口没有松手,此时他的腰上还有刚刚被钢筋捅穿的伤,血潺潺流出,“我只是不想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什么更好的选择?”纪程逸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出国吗?”他摇头:“不可能,我也没有机会。不过一切都还没有结束,我也没有输,这一切都是因为纪漾,我只要……”
“纪程逸。”陆离叫他名字打断。
他试图在眼前这个,一直在他心中都很美好的人身上,找到过去半点痕迹,“你到底是怎么了?不是你一直不争不抢吗?不是你告诉我你不在乎纪家的财产,只是不能接受你母亲在纪家卑微求存吗?你什么时候功利心这么重了?”
纪程逸像是终于恢复理智。
他眼睛陡然泛红。
“我也不想的,陆离,我也不想啊。”
他上手抓住陆离的胳膊,“纪漾夺走了所有,包括聂叙。你难道忘了我们小时候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不是吗?我不在乎聂叙对付纪家,可他为了纪漾不惜联合这么多人对我们进行围剿,是他忘了情谊在先,现在连你也想背弃我们的过去吗?”
陆离闭了闭眼。
声音模糊,“我有时候也怀疑,你到底是放不下幼年情谊,还是受不了身边任何一个人的目光,从你身上转移。”
过去在纪家,纪程逸是高高在上的少爷。
哪怕是私生子,他依旧享受着车接车送,旁人轻易不能接触的高贵身份。
就像天上可望不可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