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月亮落进了井里,才发现很多东西就像是一场幻觉,一碰就碎。
自己真的认识过他吗?
这个问题,陆离这段时间无数次问过自己。
可那年递到他嘴边的水和饼是真的,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也是真的,他的命没人在乎,也早就该在那年就死去。因为两个人他才活下来的。
现在一个是死敌,一个……
头顶有直升机飞来。
绳梯下落。
身后的警笛好似就在不远处了。
纪程逸当机立断,收回手里的枪,攀上绳梯。
“别动!举起手来!”
大批警察正沿着河道追了上来。
陆离将人往上送了一截,回头看了一眼,正抬头想说让他先走。只是那句话还没说出口,他就迎来了一句:“陆离,你不会背叛我的吧?”
陆离对上顶上的人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有些想笑。
可他最终也只是说:“不会。”
“嗯。”纪程逸再上一层,“小心点,我会让人回来救你的。”
陆离心说不必了。
他转身面向警察,感觉身后直升机越来越远,心中的疲惫好似也跟着一并而去,只有尘埃落定的空茫。
如果能把这条命还给你,也算是有始有终吧。
“砰!”
陆离单膝跪在了河道的石滩上。
他低头看了眼从背后袭来,胸前的贯穿伤,眼里露出一丝震惊后的了然。
他只是不理解。
为什么临到最后了,还是选择骗他?
*
“他不会死吧?”
陆离隐隐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就想起那年,那个小小的声音问另一个人,“哥哥,他是不是要死了?”
只是问这个话的人,不再是记忆里的人。
陆离用力睁开眼睛,心想天堂的感觉并不美好。
普通的房间,连墙壁都只是刮了层腻子的大白墙,疼痛从胸口蔓延,呼吸像破旧的老风箱。
“死不了。”这个声音就很熟悉了。
陆离侧头看见了“死对头”聂叙。
他拧了个毛巾回来,拽开旁边的人说:“你手上有伤,别碰水。”
被拽开的人从肩上探头,和陆离对上视线。
“嘿,这倒霉家伙醒了。”
陆离捏着床沿的手用力到泛白,濒死前的感受还停留在胸腔里,又被快速推回现实。眼前这一幕给自己的感觉特别奇怪,一个背信弃义,一个废物少爷,这原本已经定死在他脑子里的印象,在这一刻陡然翻转。
尤其是纪漾。
他换了身干净的普通T恤,牛仔裤,大学生一样的装扮在他身上并不违和。
脸上依旧带着苍白,手上的伤却被人精心仔细地包扎好。
不同于在路途上对自己冷嘲热讽,面对劫匪时的冷静,现在的他笑得毫无负担,嘲笑人的时候,刻薄里都带着情绪上扬的张扬。
聂叙没管背上的人,对着陆离:“醒了就起来,你这伤要不了命。”
“这是哪儿?”陆离嘶哑问道:“我就算没死,不应该已经被抓起来了?”
纪漾绕过来,扯了下嘴角冷笑说:“你现在也算是被抓起来的呢,南岛已经被一锅端了,我这次损失的钱高达七位数,还得给人上供养你这个特批养伤的。记得赔我钱。”
陆离被他给绕得脑子像被锤子敲了。
“所以这是哪儿?”
纪漾摊手,“欢迎来到我的快乐老家,舟泠。”
这话一出,外面就传来一声怒吼。
“纪漾!这是我哥家,怎么就变成你老家了?!”尤厘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还有奶奶说了不让你下地的,你为什么偷偷跑出来!”
纪漾已经出去了,声音从外面传来,“尤叔上次说了,让我拿这里当自己家,你有意见?”
尤厘:“你能不能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纪漾:“聂叙都管不着我,你一个刚出来实习的,管太宽了吧。”
屋子里。
陆离:“是了,南岛到舟泠的线路,那个砂石场出来,离得最近的地方就是舟泠。”
聂叙熟门熟路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拿起桌子底下的保温瓶,倒出一杯热水。
陆离:“就算你们救了我,我也不会开口透露任何事情的。”
聂叙将杯子放在床头,看了他一眼。
淡淡道:“你做的事,法律自有定论。纪漾说你在路上照顾过他。”
陆离直接愣住。
聂叙起身:“仅此而已。”
聂叙出去了。
外面阳光正盛。
陆离回想起那句“仅此而已”,以及刚刚聂叙和纪漾相处的状态,内心浮现出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那个念头荒诞到他甚至不敢去想第二遍。
那是聂叙。
陆离认识他这么多年,他那样耐心又有控制欲对待过的人,一直只有一个。
院子里的气氛轻松且自在,阴霾不曾蔓延至此丝毫。
“我管不了你?”聂叙问。
纪漾当场认怂,“管,能管,你管总比老太太逼我喝那黑乎乎的偏方强。”
尤厘是昨晚接到消息连夜赶回来的。
看纪漾那怂样,吐槽:“你还嫌弃上了,你知道我奶那药,方圆十里的小孩儿求着上门让我奶给呢,治百病知不知道。”
纪漾站在聂叙身边,小声问:“你小时候也喝过?”
“喝过。”聂叙点头。
纪漾怀疑:“真有用啊?”
聂叙点头:“补气血的,反正没坏处。”
纪漾“靠”了声,摸着自己脸,“难怪燥得我昨晚半宿没睡着。”
尤厘正院子里劈柴,听了个尾巴。
警觉回头。
“小孩儿的补药你都这么大反应。”尤厘怀疑地看了看他哥,对着纪漾说:“虚才不受补,你是有多虚啊?”
纪漾咬牙:“滚!”
第83章
纪漾也没想到,再次来舟泠是这样的情况。
尤家对于有人带伤上门这件事,完全没有大惊小怪的感觉,作为一个短暂休整的栖息地,纪漾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喜欢这里。
陆离被安排在尤家的院子里。
小楼只有聂叙和纪漾。
昨夜太混乱匆忙,到了今天才算稍稍安定。
回到小楼,纪漾就联系了彭家应,只告诉他自己大概要推迟回去的时间,并没有详细说具体遇到了什么事情。毕竟绑架这种事,放在普通人身上还是很惊悚。
可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以后,放到自己身上,好像又变得挺正常。
“真没什么事吧?”彭家应不太信,“林阅他们的早班机回来的,我给他们放了一天假,南岛发现重大文物的事情上了头版头条,你有事一定要说,别一个人待着。”
纪漾看了眼站在厨房岛台前的人,说:“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彭家应不免婆妈,“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人吧?”
纪漾从凳子上下来,走到厨房,将手机放在岛台上开了免提。
聂叙拿着盘子转身,用眼神示意他干什么?
纪漾冲手机抬了抬下巴,“彭妈怀疑我有没有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在一块。”
聂叙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岛台的手机。
开了口:“是我。”
电话那边愣了,轻声:“……聂助理,你在啊。”
聂叙嗯了声,他往手上装着鸡丝的透明碗里挤了柠檬,说:“放心。”
“哈哈。”彭家应尴尬地笑了两声道:“你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就是没想到。我之前听说纪家有商会的人去了,以为你忙着呢。”
纪家很多东西都还在签署过渡,南岛查出文物的事情刚刚曝出,在外界眼里,这时候的聂叙依然是和纪家捆绑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聂叙没有额外解释这件事,只是说:“纪漾这几天回不来,一元有关南岛到舟泠航线的所有事情,有任何问题去简源三十八楼的秘书办,会有人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