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漾撑着伞,在墓园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抱着一束白色洋桔梗,没往里走。
聂叙今天穿了件长大衣,并没催他。他把车停好,走回来的时候,替纪漾把其中一朵歪掉的花拨正了。
“走吧。”纪漾长出一口气,抬头说。
聂叙跟着看上去,“你要实在没做心理准备,我们可以改天再来。”
纪漾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心理准备可做的,我记得她,她就在那里,就行了,对吧?”
最后还是个疑问句。
聂叙伸手接过伞,揽着他肩膀:“走,我陪着你。”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在一棵老松树的旁边停了下来。隔着大概十米远的距离,纪漾看见了门卫所指的那个位置。
纪漾能看见的,只是一个灰色冰冷的石墓,因为和那种一排排装着盒子的墓地不同,显得坟墓很大很独立,墓碑是普通的灰色花岗岩,碑面上刻着的“爱妻俞菲之墓”,在周围萧瑟的秋冬季的景色衬托之下,就显得格外讽刺起来。
碑前的水泥台上落了一层灰,被雨水打湿留下斑驳痕迹,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上面也没有任何照片。让纪漾觉得意外的,反而是那里放着一束还很新鲜的百合花,上面还有刚落下的雨珠。
“有人来过。”纪漾下意识张望。
这天并非清明,谁会来?
聂叙蹲下身,观察了一下水珠落在花束上的程度,开口说:“离开应该还没有半小时。”
纪漾皱眉:“咱俩刚刚上来的时候,没见着其他人吧。”
聂叙嗯了声。
看了看侧边的方向,那边有条下山的路。
纪漾跟着看过去,什么也没有,试探问他,“你是不是知道是谁?”
聂叙摇头。
纪漾也就没有再问。
手里的花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纪漾弯腰把花放上去,
纪漾伸手抹了一下碑面,薄薄的泥痕留在指腹上,他没擦。
纪漾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说,有很多问题想问,可真正站在这里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她,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问,是什么致使你在当年做了不同的选择?自己又该如何自我说服,上辈子完全不记得你?这辈子又完全丢了自己。
如果不是幻肢剧痛,药物摧毁,有过一世全然不同经历的自己回来,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想问,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最终,纪漾还是决定把这些问题留给自己,只说:“抱歉,这么久才来看你。妈妈。”
下山的时候,雨变大了。
因为纪漾险些在石板上打滑,最后是聂叙背着他走的。
纪漾举着伞,趴在他背上,看着山坡两边被薄雾笼罩的显得朦胧的景色。
那年的沼泽林,再一次在自己脑子里清晰起来。
这一次,纪漾彻底没了那种“那未必是我”的感觉,也是这样大雾下雨的天气,脚陷在泥水里冰冷的触感如此清晰。那个最后把自己背起来,走了很长一段路的少年,清晰幻化成了眼前这个成熟高大的背影。
纪漾的手臂圈过聂叙的脖子,呼出的气里都开始带上白气,问他:“是不是要入冬了?”
“快了。”聂叙走得很稳,侧头问他:“冷了?”
纪漾:“还行,你温度高。”
纪漾说着就低头贴上聂叙的后颈,张嘴轻轻咬了一口。
聂叙脚步微顿,失笑:“怎么这么爱咬人?”
“想打个印子。”纪漾额头抵在那浅浅的齿痕上,低声问:“如果不是发生那么多事情,没有启明号的意外,我也只是你妈妈留学时认识的朋友的孩子,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聂叙摇头:“不清楚,人生本来就是由一个又一个选择决定的,现在这样,就挺好。”
纪漾:“你爸妈有立坟吗?”
聂叙背着他往上颠了一下,提醒他:“抱稳。有,衣冠冢,有时间带你去看他们。”
纪漾点点头:“好。”
下了山。
回到墓园门口。
这次纪漾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有些眼熟的身影。
“于医生?”纪漾从聂叙背上下来,“这么巧?”
于钦穿了件灰色羊毛大衣,举着伞朝他们看来,视线扫过聂叙,转向纪漾的时候面露惊讶,笑着走近几步道:“是你啊,纪……小漾,我年纪长,这样叫你你不会介意吧?”
纪漾摇头:“不会,于医生来这里是?”
于钦苦笑:“来看望家人的,我这些年常年在国外,最近稳定下来才有了时间。”
纪漾:“抱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于钦很绅士,“是要回市区吗?这个雨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停,需不需要我送你们一程?”
纪漾摆手:“不用了,我们开车了。”
于钦见他们身后的车,点点头,也不强求。
于钦再次看向聂叙:“我和聂先生也见了两回了吧,还不知道你做什么的?”
“保镖。”聂叙伸手和于钦握上。
于钦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之后的了然,笑道:“原来如此,看你们每次都在一起,我还以为……”
“以为我们是恋人?”纪漾在旁边接话。
于钦连忙否认:“不是……”
“是的。”纪漾伸手挎住聂叙的胳膊,“我们的确在一起。”
这次,于钦眼里的惊讶完全不加掩饰,他笑了下,像是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短暂之后,变得相当复杂。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口。
纪漾觉得他有点奇怪,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回程一个小时的车程。
聂叙接连接了两三个电话。
“谁啊?”纪漾问。
聂叙将车停在路边,拿起接收文件的平板点开,翻看了下,递给纪漾。
纪漾接过来:“这是什么?”
“我托人查的你外祖家的资料。”聂叙降下车窗说:“资料显示,你外祖父和你外祖母都曾是大学教授,一双儿女都在十几岁的时候送出国留学了,后来你母亲回国,纪家刚好需要干净的联姻对象进行背书,她不顾父母反对和纪长守联姻生下了孩子。”
纪漾皱眉:“她是主动和纪长守结的婚?”
“对。”聂叙道:“不过从我母亲那边入手,她的同学之中并没有一个叫俞菲的同学,你看过的那张照片,拍摄于你母亲的学校。之所以调查时间这么久,是因为那所学校在二十五年前就被一所国际研究院吸纳了,所有学生资料都入了秘密档案。”
纪漾拿着平板,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眼,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懂聂叙的言外之意。
如果俞菲的经历是这样,那么她拥有的另一层身份Elara,就都说得通了。
一起看似书香门第和靠航运背景骤然起家的纪家联姻,看起来很合理,应该从一开始,就有着另外一面截然不同的真相。
一面所有人都看不见,都未曾触及到的真相。
聂叙替他将平板抽走。
纪漾:“我还没看完。”
“其他的都是些零碎信息了。”聂叙拿过平板接着往下翻,“唯一还解释不清楚的,是老两口的儿子。从血缘伦理上来说,你应该称之为舅舅。”
这事儿纪漾还是听纪茗玥提过一嘴。
当时他觉得自己穿书,还在想,俞家人都没了,一个舅舅远走海外,母亲这一脉的亲戚算是彻底断了往来。
纪漾:“他怎么了?”
“查到的信息显示,他十五年前就在国外死于一场意外了。”
纪漾一怔,指尖有些发凉。
想到梦见俞菲的那个场景里,和她对话的那个声音,也是个年轻男人。
会是他吗?
下一秒,聂叙重新将平板递过来,“看看,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