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漾奇怪地看他一眼,伸手再次将平板接过来。
上面是一张黑白电子寸照。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留着微卷的黑发,笑起来很好看。
太眼熟了,那种熟悉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
这时,聂叙说:“他的名字,就叫俞钦。”
“俞钦?俞钦。”纪漾顿时瞪大了眼睛:“于医生?”
一旦把一个小时之前才见过的那张脸,和眼前这张照片重合,就会发现,他只是眼角锐化了些许,轮廓带上了岁月累积的成熟坚毅,笑起来的时候更温和从容。
纪漾久久说不出来话来。
过了两分钟,纪漾:“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别冲动。”聂叙拉着他,“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你和他的遇见不是巧合。包括今天。他既然有意接近,却没有亮明身份,改名换姓待在外面这么多年,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纪漾压下那股冲劲儿,靠回了座椅里,偏头:“所以刚刚那束花其实是他放的?你是不是早就怀疑了?”
“当时只是猜测。所以万事不能急。”聂叙摸了摸他头发,“我下车打个电话。”
纪漾点点头。
纪漾重新把平板拿起来,一行一行仔细看。
等他翻完了,也没找到什么新的有用的线索。
而聂叙电话还没打完。
纪漾越过驾驶位,探出车窗。
外面雨已经停了。
聂叙靠着车身,边打电话在边抽烟。
纪漾悄悄伸出手,从聂叙指尖将烟抽走,还没送到自己嘴边,就被发现了。
聂叙钳住他的手,将烟拿走。
虚着眼睛看他,“胆子肥了?”
“你教得好呗。”纪漾抬头看着他,“你让我试试。”
聂叙耳边的手机里,还有声音在说:“于钦说了,让你单独找他。”
“知道了。”聂叙应了声,挂断手机。
他低下头来,看着不学好的某人。那一眼其实很安静。
将烟丢到地上,用脚碾熄。
聂叙伸手掐着纪漾的下巴,轻声威胁:“下次再敢来拿,手打断。”
第94章
纪漾其实很少见聂叙抽烟。
听见他这样说,反倒起了一身反骨,“不拿你的,我自己去买总行吧?”
“你腿也不想要了?”聂叙问。
纪漾:“……算你狠,你威胁到我了!”
纪漾用力坐回去,偷烟失败,见聂叙重新上车,换了个话题问他:“刚刚给谁打电话?”
“生意上的人。”聂叙想到电话那头,于钦特意转达的“先别让纪漾知道”的话,顿了顿,说了个不相干的人。
纪漾也没深究。
他下午因为紧急情况,去了趟一元。
整个办公室的人严阵以待。
坐在会议室,看着面前投影仪上的一场现场采访。
主角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来过一元办公室的纪长守夫妇。
纪漾坐在最前头的位置,看着这对人模狗样的夫妻,一脸沧桑地对着记者叹气。
记者问:“纪家在商业上的成就已成过去式,外界对于纪家的好奇却从未停歇。在如今这深陷各种舆论和经济丑闻的前提下,所有人都选择避而不谈,两位为什么选择在这时候站出来?”
纪长守苦笑摇头:“我何尝不知道这不是个好时机,可我不止是纪家长子,更是一个丈夫,是父亲。我不能继续眼睁睁看着一个不孝子,让家族背上千古骂名。”
记者继续问:“据外界所知道的,您一共两个孩子,不孝子是指?”
纪长守接着道:“小儿子,从小就被惯坏了那个。”
中年男人演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好父亲模样。
连纪漾都习惯了他自私、愚蠢丑恶的嘴脸,竟然不知道,他现在对着媒体,也能装出这副好好先生的样子。
纪长守确实长了一副还不错的皮囊,哪怕常年被金钱欲望腐蚀,装起人样的时候竟也挺入木三分。
办公室里的人都有些担心地看着纪漾。
纪漾示意没事。
他很好奇,这俩人究竟想干什么?
记者又问:“就在昨天,纪漾还作为一元代表参与了简源资产接收的签约仪式,这一年来外界对他的风评一直很好,您作为父亲,难道不为此感到骄傲?”
纪长守:“我只是不想让他继续再疯下去,也不愿他再继续欺骗大众。我这个儿子六岁被诊断为神经性脑炎,醒来后完全不认识人的。这些年脾气古怪极端也是有目共睹。这一年来,不知道受了谁的蛊惑,处处和家里作对,更是闹着要和我这个父亲断绝父子关系。他是受人利用了,我做不到那么狠心,还是想让他回头的。”
记者似乎都被这一连串的话震撼了。
好几秒没有说出话来。
反应过来才问:“您所指代的,是四少被人利用,推动了纪家出事的进程?”
纪长守:“这些年看不惯纪家的人大有人在,网上所传的消息亦真亦假谁又说得清楚。”
记者还是有点脑子的,直接没接纪家的茬,只是问:“您将父子关系放到网络升堂,是想寻求一个什么结果呢?”
纪长守:“其实没什么,他现在话题高,动不动就挂在热搜上。我怕他哪天又犯了疯病,被热度反噬,直接活不下去。只要他同意和解,我和他阿姨始终拿他当一家人。”
办公室很安静。
最先爆发出来的是钱弋天。
他“啪”一声,一巴掌拍桌子上,脸憋得通红:“这世界上有这么当爹的吗?!简直……简直胡说八道!”
有了第一个,陆陆续续有人小声附和。
“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情把他惹怒了,明知道咱们吃流量起家,干脆釜底抽薪想搞死咱们?”
“就是啊,南岛的招标才拿到多久,正是关键时候呢。”
也有人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现在的网民没那么好煽动的,都有脑子,纪家那一桩桩事光是网络裁判就能决定的吗?那是财务违规,权力内斗加债台高筑导致的破产清算,海城该进去的一个没少,可不是随便什么人三两句话就能让人相信的。”
边上的人看了网络风向,说:“可现在网上还是有些人胡乱臆测,会去相信啊。”
彭家应坐在旁边,偏着头问:“我怎么觉得就是冲着你本人来的?”
纪漾沉吟了两秒,问彭家应:“这两天警方那边有新消息吗?”
“没听说。”彭家应摇头,“不过我倒是听见个可靠消息,文物走私加当年启明号的案子被翻出,上头勒令一个月必须拿出阶段性成果,樊洲好几个家族都在走关系。”
纪漾:“你回头把活跃最频繁的几家拟个名单发我。”
彭家应不解:“你现在自顾不暇,还有心情管这个?”
纪漾重新抬头,看着屏幕上采访结束,镜头正好停留在纪长守那张有些扭曲的脸上的画面。
纪漾:“纪长守未必是冲着我本人来的,他可不算是个聪明人,挑这种时候出面,反而像是受人指点,为的是把眼前这潭水搅得更浑而已。”
彭家应皱眉:“受谁指点?纪家老爷子?”
纪漾摇头:“应该不是。”
纪闫松现在行动不便,整个纪氏庄园都在聂叙的眼皮子底下。
二房和三房不可能掺和。
而唯一需要把水搅浑,来换取某种利益或者喘息空间的,那就应该只有一个人了。
只不过纪程逸在南岛被通缉,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又或者,他什么时候潜回了樊洲也犹未可知。
纪漾回到办公室,接到聂叙的电话。
“我来处理。”聂叙直接开口道。
纪漾坐着办公椅转了一圈,面向落地玻璃窗外,“不用,我一个资深网络人还惧怕这点东西,暂且让子弹飞一会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