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程逸脸色铁青,进而失态笑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聂叙的脸,像是在看一件求而不得太久的东西,最后缓缓点头,承认:“对,你都说对了。你还是那么敏锐,就跟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可惜你从不拿正眼看我。”
纪程逸像是陷进了遥远的回忆。
远到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那是他回到纪家不久,穿着陈旧的衣服,格格不入般站在纪家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局促不安。
老人带着一大群人从门外进来。
对站在旁边的他视若无睹,反而对跟在他身边的少年人说:“阿叙,你刚回来,就先跟着你赵叔学学怎么做生意吧。”
“知道了,义父。”
少年人比自己高很多,纪程逸觉得他看起来明明没有比自己穿得有多好,却像那高台上触碰不到的存在,从头到尾,连眼神都吝啬施舍给自己。
聂叙没有打断他的回忆,只是在他停顿的间隙,落下一句:“你习惯了操控人心,却忘了人心最不易操纵。”
纪程逸猛然回神,盯着他,突然笑了:“可你甘心把心交给他纪漾。这辈子是,上辈子也是。为什么?明明我也是纪家的孩子,就因为我不是从大房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就活该被所有人嘲笑,明明他一个流落在金州长大的乞丐,凭什么活得比我还像个人!”
说到乞丐两个字的时候,纪程逸留意到聂叙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细微地收紧了一下。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报复般的快意,于是他继续,说得更快了。
纪程逸一说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从我回到纪家,发现纪家丢失的嫡孙,就是我家以前楼下那个男人为了补偿款收养的小孩儿,我不止故意没说,我还让人给那个男人送钱。你知道那个男人他好赌吗?他还好色,那片筒子楼里的人最喜欢说别人家闲话,刚开始说是经常能听见纪漾的哭声,不是在叫妈妈就是在叫哥哥,我以前觉得,他是在找纪仲霖,可我后来发现不是。”
聂叙坐在那把铁椅上,从纪程逸开始描述纪漾在金州的生活起,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的幅度都在收窄。
纪程逸沉浸在那份恶意带来的快意之中,接着道:“你身为纪闫松的义子,明明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明明我说我喜欢你,可你眼里从来没有我。我还特意回了一趟金州,他当时就在二楼,你有看见他吗?”
他说着大笑起来。
笑声还没落地,聂叙已经起身。纪程逸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整个人被掐着脖子按在了铁架床的边缘。后脑撞上金属床架发出沉闷的声响,视野里只剩下聂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聂叙脑子里闪过那天夜里,纪漾那句喃喃自语,“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们其实重逢过。”
有些信息是有滞后性的。
从另一个人口中听见,带来的影响程度截然不同。
纪程逸描述的那些画面好似从聂叙脑子里一幕幕闪过,和纪漾轻描淡写的成长经历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他将拼图一点点拼凑完整。
然后拼凑出一个伤痕累累的爱人。
聂叙的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像砂纸擦过铁锈:“后来呢?”
纪程逸紫红着整张脸,求生本能让他开始奋力挣扎。
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其实被套话了。
纪程逸被捆住的手脚根本没有挣脱的余地,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气音。
“后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打听纪家……你那时候手里的地下势力如日中天,喜乐门和守墓人联手抓了他……我本想着通过实验洗了他的记忆,就让他像书里那样活得狗都不如的……”
聂叙的拇指抵住了他的喉咙,力道还在加重。纪程逸的眼白开始上翻,却还在笑,气若游丝:“他骗了我,启动了芯片的自毁程序……我后来查过记录才确认……”
纪程逸盯着聂叙的脸,那个笑容终于彻底扭曲了:“你知道吗,直到他死,你们都没能再见上一面呢。”
空气凝固了一瞬。
聂叙几乎捏断手下的颈骨。
纪程逸终于在这一刻确定。
聂叙是真的想杀了他。
此时外面的走廊再次响起连串的脚步声。
人在临死前本能爆发,几个字的音量几乎发不出来,他笃定般笑:“你做不出来的……你不是从前的你。”
聂叙眼睛里翻涌的暗潮不断加剧,的语气轻得缓慢而残忍,嘴角一扯,“是什么让你产生的错觉,重生?我不想让他活的人,有千百种让他死不瞑目的方式。你说这么多,看来上辈子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纪程逸瞳孔陡然放大。
被捆住的手手指微微颤动,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他无比惊惧的回忆。
……
于钦在医院只是挂职,他还有一个自己的私人诊疗室。
纪漾裹着衣服躺在柔软的治疗椅上,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了一片云里。
于钦拉上窗帘,最后一次向他确认。
“你真的要进行记忆唤取吗?”
纪漾点点头,“确定。”
于钦点点头,拉了凳子在治疗椅前边坐下来。
于钦口中的唤取失败的后果很严重,以至于纪漾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一片纯白的空间,里面什么也没有,很宁静的时候,非常意外。
他曾经很困扰于自己乱七八糟的记忆,从来没有哪一个时刻,让他觉得如此的舒适。
那种感觉形容不出来。
有点像他之前梦见俞菲抱着自己哄睡时候的感受。
像是回归了生命最初的本源,不曾经历过人生起伏,看见过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俞菲出现了。
和之前梦境隔着一层朦胧的感觉不同。
她很清晰,笑意盈盈朝自己走过来。
隔老远就朝自己伸手。
“宝贝。”
纪漾愣愣地被抱住,感受着那个拥抱的温度,开口轻声说:“妈。”
“哎。”俞菲很高兴地应了他,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感叹:“不愧是我儿子啊,长得就是好看。”
她太年轻了,就和现在的纪漾差不多年纪。
她拉着纪漾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纯白空间里坐了下来,不断往外掏东西,还一件一件给纪漾介绍。这是他小时候用过的口水巾,玩儿过的小汽车,还说他因为摔坏了妈妈的化妆镜哇哇大哭过,哄了他好久都哄不好。
随着她的描述,纪漾觉得自己真实看见了自己幼年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们说了好久好久。
后来俞菲突然揽着他的肩膀,说:“对不起啊,宝。”
“为什么道歉?”纪漾歪着头靠在自己蜷起的膝盖上问她。
俞菲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把你带来这个世界上,是想让你平安顺遂地长大。可惜我没做到。”
纪漾摇头:“不怪你。”
俞菲又笑了起来,夸奖他说:“真懂事。”
纪漾内心很清楚,这个场景其实是假的,于钦唤醒的不是真实的俞菲。
俞菲死了。
这大抵是她曾经埋在他脑子里的,一段记忆保护程序。
情感是真的,对话是假的。
可这样的情感,已经足够将他缺失空洞的内心填满,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以致于俞菲突然站起来说她要走了的时候,纪漾有瞬间的恐慌。
“你去哪儿啊?”纪漾拉住她。
俞菲:“妈妈得去工作啊。”俞菲的眼神突然变得伤感,留恋地看着他说:“我们这代人没做到的,就只能留给你们了,宝贝,如果你能活下来,只要记住一句话,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一直且永远都是妈妈的骄傲。妈妈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是自己,希望你也是。”
俞菲说完这句话,就这样消失了。
纪漾胸口闷得慌。
就在他有些茫茫然的时候,他听见了于钦的声音。
“小漾,小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