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让他醒来的信号。
纪漾稍稍回神,就在此刻,身体却感觉到一阵骤然失重的感觉。
像是陷进了记忆漩涡,挣脱不得。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手术台上。
刺眼的白光让他睁不开眼,浑身虚软无力。
七八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声音模糊不清。
“实验体0710,能听见我说话吗?”
“不行,再进行下去他会死的。”
“我们没有时间了,纪家收养的那个疯子断了咱们所有出路,为的好像就是找他。”
纪漾在一刻所有缺失的记忆突然串联。
他想起上辈子在金州长大。
后来无意中从养父那里得知,自己的身世有问题,他一边兼职,一边始终关注着纪家的动向。
比如他知道了纪家嫡系一共三房。
按传闻来讲,应该有四房,只不过最后一房是纪闫松的义子,且并未娶妻。
听闻这位义子手段狠辣,在以樊州为中心的海域远近闻名。
十七岁,带人血洗喜乐门几大堂口,二十岁,掌管纪氏航运核心产业,往后这几年,权力地位如日中天。变故发生在他二十八岁这一年。
外界传闻,他逼纪闫松退位,控制了整个纪家。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纪漾无从知道真相。
他只知道,那年从门外走进来的青年,不止替他拦下了养父的凳子,之后养父不敢找自己麻烦,也是因为他随手让人帮忙之举。
直到,纪漾发现自己不断被人跟踪。
实验室资料,喜乐门、纪家地下的生意。
他得以窥见冰山一角。
而自己在其中,竟然还是个挺重要的角色。
重要到好像所有人都在找自己。
只不过,他找自己干什么?他也要自己身上的东西?
纪漾装得很好。
像一个失败的实验品。
纪漾隔着巨大的单向玻璃墙,看着远处带着人突出重围逐渐靠近的人。远处的狙击手对准了他,可笑的是,威胁的筹码竟然是自己。
更可笑的,是纪漾真的眼睁睁看见他放下了武器,甘为困兽。
纪漾在想,自己身上的东西重要到如此地步吗?
重要到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看见对方被血染红的袖子,看见那心甘情愿妥协的姿态。
所以半个小时之后。
纪漾被困玻璃顶房,无法让他看见自己的时候,突然就吹响了三声口哨。
口哨声穿过那片狼藉的混战和硝烟,穿过摇晃的草丛和山林。
他想起前两天无意中从研究员口中听来的,芯片自毁触发程序,在远处的人抬头朝这个方向看来的时候,明知看不见,还是怔怔看了许久。然后无声往后倒下去。
拔地而建的高度并不算危险,只是临崖的地势不光阻拦了能靠近的所有火力,也让这处地方像一个隔绝开来的孤岛。
人自由落体的时候,很自由。
天很蓝。
风也很舒服。
纪漾心想,哥哥。
是你吧?
他们说,以你现如今的实力,这时候来送死可不是明智之举。
他们说,你要害中弹了,这次必死无疑。
他们说,你早在黑白界限里失了立场,谁也没想到,要你的命竟然只需要一命换一命这么简单。
口哨既然是你教的。
那让你离开这样的信号。
你应该能懂吧?
*
“还好醒了。”于钦一脸担心地将他扶了起来,“再喊不醒你,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纪漾先把右脚挪了下去,摸了摸自己额头。
冷冰冰的,带着一层细汗。
于钦倒了一杯水给他,“还好吗?”
“不好。”纪漾直接说。
于钦皱眉:“是不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
纪漾没回答,反问:“芯片自毁会删除特定记忆吗?”
于钦一怔,想了想才说:“当然,生物神经研究本质上就是研究大脑,自毁程序不是对大脑进行格式化,更类似于一种保密机制损毁,删除特定相关的一切内容。”
纪漾没忍住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于钦:“聂叙不是说,你身体里没有芯片。”
纪漾:“嗯,没有。”
纪漾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是自己,又不是现在的自己,他现在也没心思解释。
他缓了不过几秒钟,直接站了起来。
“去哪儿?”于钦问他。
纪漾没说话。
在门口撞见等着的韩彪。
韩彪跟着匆匆忙忙的他,“干嘛去?”
纪漾脚下一顿。
他看着前方黑夜的虚空。
脑子里闪过的,是聂叙站在一片废墟之上的画面。
他身后是燃烧的船舱,脚下有很多人,每一个无不痛哭流涕跪地求饶。聂叙无动于衷,他像是把身体里最后称之为“人”的东西,永远留在了某处。
被黑暗裹挟着下坠。
直到终点。
纪漾心都开始发颤。
纪漾转头看着韩彪:“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得去找他。”
“你疯了吧,少爷。”韩彪完全懵了,不知道他怎么治疗一趟,出来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纪漾喃喃:“不是我疯了。”
是聂叙疯了。
本质上,纪程逸重生了他还是纪程逸。
自己被洗脑,加上上辈子芯片自毁,所以他才会忘记所有和这件事本身的记忆,反而误以为自己穿书了。
那么,聂叙也是聂叙。
一个干得出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聂叙,和瞒着自己离开的聂叙,本质上有差别吗?
没有。
纪漾声音轻得没什么重量,又像是无比认真:“你老大要是敢犯法坐牢,我就甩了他。”
深夜的马路边,初冬的寒风开始刺骨。
韩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觉得少爷快哭了。
那种不是因为生离哭的,更像是,他们曾经近在咫尺,终究还是被死别分开了。
第100章
聂叙离开樊州的第九天下午。
一条有关蓝海工程实验室被找到的最新消息,扩散到了各个官方组织中心。
那座边境的无人岛屿四周,边防快艇如利箭般从四周朝中心靠拢,却又默契地在距离上岛百米的位置停下来,呈包围之势。在等待着上级下达最新指令。
岸边的武装力量匍匐架起狙击枪,同样如此。
空气焦灼而安静。
公共频道里,指挥者的声音清晰传出,“全体注意,根据岛上传回的可靠消息,犯罪分子人数高达上百。我们这次目的不止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人,坚决打击犯罪,更重要的,是要尽百分百的力气,保证岛上四十三名受害者的人身安全。”
每一个人在听到受害者中,包含十几名儿童的时候,心都跟着颤了颤。
从走私到人口贩卖,到活体实验。
这不再是冰冷的协查通报,是眼前这座地下的庞大实验室,是每一个活生生还在等待救援的人。
活着的尚且有几十,那没有活着的呢。
那些走在路上就消失,被人哄骗利诱的,谁也无法预料这些人最终去处是哪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汗水沿着下巴往下滴落,但是谁也没有说话,更没有动一下。
等待的信号还未曾收到,外围的人,并不清楚内岛的情况。
而此时的地下实验室,二层是最先乱起来的。
应急灯不断闪烁。
监控中心和设备间的人最先冲出来,有人闯入的消息通常喊到一半就戛然而止,聂叙带进来的人分管不同区域。个个身手可怖。
内部通讯里不断交换着信息。
还有骂娘的。
“信号成功切断,已接管监控中心。”
“遇上俩看见我就尖叫的,老子长得很吓人?”
“外边的人准备好没有?别等会儿咱们带着人出去,救援跟不上,那才是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