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漾坐在地上看着他。
“我做不到。”纪漾摇头说:“停下来就好像我放弃了,接受他死了,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接受?”
这句反问说出口的瞬间,带着终于返上来的情绪。
陆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无声撇开了视线。
自语般:“你还是这样。”
“哪样?”纪漾强迫自己不能陷进黑洞一样的情绪里。
陆离:“路过的狗都想施舍点爱心这样,更别说,是你在乎的人。我想说有什么别憋着,他十二岁都能带着你……带着我从林子里出来,应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纪漾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回来了!有人回来了!”
纪漾倏然转头,站起身,他盯着眼前堪称惨烈的现场,试图去找一个熟悉的人。
没有。
没有。
哪里有人?
此时身边所有人又都动了。
他们齐齐冲向远处的那片山坡。
从那里出来了好几对人马。
人群激动着相拥,以热烈的肢体语言缓解这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
有人说:“妈的,刚冲进去几分钟就炸了,本来都以为死定了,多亏了叙哥。”
“那个万人坑是填埋尸体的,好几个研究员都躲在那边,抓人又用了些时间,我们这才找到了另一条路。”
“这叙哥不知道什么来头,在坑底差点没把那外国佬肠子打出来。”
“不过他自己也受伤了,还挺严重的。”
这个话刚落,纪漾看见了他。
从头顶那一点点浅浅的发茬,逐渐露头,他在往上走。
身上早已经不能看的外套脱下来了拎在手上,拒绝了旁边的人要帮他拿的提议,另一只手捂着腰腹,血从手指缝冒出来对他而言像是看不见一样。步伐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一张脸上无波无惊。
他身边跟着不少人,在半坡却突然站定。
周边的人不解,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看上来。
那里站着一个周身沾了尘土,白衬衣衣角依旧整洁如新的年轻男人。
风吹动了他微长的头发。
他站在那里,终究是接到了他要接的人。
第101章
距离岛屿两公里处,是这次行动计划的临时大本营。
遍地的军用帐篷撑在山谷草地上。
医疗队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爆炸还是伤了不少人的,其中最严重的命悬一线,大本营不具备过高难度手术条件,救出来的第一时间就被直升机送往最近的三甲医院了。
据目前不完全统计,重伤五人,轻伤二十一人,死亡人数八人。
这个数字随着挖掘工作开启,还在往上累加。
其中死亡的五人,并非死于坍塌。
抓捕队一个伤了胳膊的,坐在临时军用床架上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和坐在旁边打听当时地下情况的人开口说:“那个Sam纯纯疯子,不止杀自己人,还在坑底另外埋了火药,那要是再被引爆,所有人都得沉海。你们是没看见当时那个场面,我第一次见人能徒手从十米高的石壁往下跳的,起落点都没有,愣是一脚把引爆器给踹飞了,Sam手里的那把枪抵着他腰炸开的,反手夺过来就给了人腿两枪,那外国佬叫得跟杀猪一样……”
帐篷外行动队的领导带着人路过。
对话也隐约传出。
“他们的身份别对外公布,以国际外援写进行动记录就行。”
有人笑:“我听说国际刑警那边想收编的,被人给拒绝了。”
“早年在国外就引起过注意,他要进早进了。”最开始说话的人道:“不过他的位置确实挺微妙的,这些年替纪家干的事都是擦着灰色地带过的线,自己背地里的生意愣是一点没沾上。这样的人说实话,要不是早在官方露了脸达成里应外合,上头怕是都得给他列个危险等级。”
旁边的接过话,“纪家当年把人送出国,大概就没想他能活下来。谁知这头狼不止活了,你看看他手底下那些人,个顶个狠。要是做国际保镖组织,国内国外,够那什么的。”
“想多了,老派家族里的那种根,错不到哪儿去。”
说这话的领队,走到一半突然停住。
看着不远处正给一犯罪分子包扎的场景,受伤的人不让人靠近,对着护士骂骂咧咧。
此时拿着镊子酒精等物品路过的年轻人,手里的托盘顺手一样,“梆”一声,拍在了对方后脑上,还没好气来了一句:“闭嘴,吵死了!”
当场就给人砸蒙了。
护士转头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领导问:“那是?”
边上的人说:“那是纪漾吧。”
名字一出,系统里稍微有点职位的,就都能对上号了。
他能出现在这里,是官方随行名单上盖了章同意的,以聂叙家属的名义。毕竟官方的保密工作向来做得很好,不是谁都清楚聂家和纪家的具体细节,更不知道Elara在这个实验工程中意味着什么。
领导不懂年轻人的事,既然是家属,根据年龄就直接归类为兄弟了,说:“兄弟性格长相差别都还挺大,这么年轻,脾气倒不小。”
旁边的人说:“估计生气呢。”
“生气?”领队不解。
边上的人解释,“当时下面不是塌了嘛,人从另一边回来的时候好多人都看见了,这位红着眼上去,差点没一巴掌甩人脸上。”说话的人也汗颜,朝不远处一个帐篷里抬抬下巴,“这不。一个还在手术,一个回来就一头扎在处理伤员上,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
领导很理解。
说:“面对这种事,谁都接受不了,应援队已经出发了,把他从医疗队调出来专门负责行动队那边伤员的后续监护吧。”
边上的人点头,“这简单。”
纪漾并不知道刚刚那一幕还有其他人看见了。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沾了不少灰的那件。
他知道聂叙现在就在那里,也不是因为生气没有过去。
接触射击造成的伤害,和远距离射击并不相同,纪漾第一次知道,子弹入体,火焰和高温会直接灌入体内深层组织,形成爆炸式的冲击。即便医生说了不致命,清创难度依旧很大。
纪漾脑子里现在都还是他衣服撕裂后,那狰狞翻卷,鲜血一股脑冒出的画面。他不敢想,顶着那样的伤,他是怎么强撑那么长时间还跟人打斗的。
手术已经进行了快一个半小时。
纪漾的工作就来来回回绕着这周围,却始终没有靠近那顶帐篷。
护士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你要是实在担心,就去那边守着,我看你身在曹营,眼睛就没从那边挪开过。”
纪漾否认:“我没有担心。他都能走出来,有什么好担心的。”
“气话吧。”年轻护士看得分明,失笑道:“你要不担心,能跟个炸药桶一样,看谁都心气不顺?”
医疗队的人一开始都觉得他性格很好。
看着跟个贵公子似的,做事踏实靠谱,忙前忙后。
对待小孩儿更是极具耐心。
替医疗队省了不少麻烦。
直到这短短两个小时候时间,尤其是他们这一队接手的伤患都是罪犯,在周围都是持枪武警的情况下,他已经接连骂了七八个人,完全从贵公子变成了炸药桶,看得前期跟他接触过的人直接傻眼。
都猜出是因为什么,一边觉得好笑又让人忍不住催促他。
那个手术的帐篷外面已经来了不下五六波人了,队友和领导都有,反倒是他,到现在也没过去。
纪漾最后还是去了。
去了也只能在门口站着,进不去。
有警察压着人陆续从前边路过。
除了少量不怕死的,大部分人都跟那无处躲藏的过街老鼠一样低着头,那些自诩专家的,一个个脑袋都快垂到了胸口。
纪漾还见到了醒来的纪程逸。
他低着头被押解路过,看见纪漾的时候抬起了头,站在那里不肯走,警察推他他也不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