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漾和他对视了半分钟,冷眼开口问:“你还有什么遗言吗?三哥。”
“纪漾。”纪程逸的声音几乎发不出来,他脖子两边的痕迹已经发黑,声音粗哑,视线从纪漾身上挪到他身后的帐篷,缓缓道:“真是可惜,这辈子没死在他手里。”
纪漾往前一步,靠近纪程逸的脸,咬牙:“你想把他拉进地狱,做梦。”
纪程逸的视线挪回来,放到了纪漾脸上。
用几乎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啊。你知道上辈子聂叙知道我做的事情后,将我囚在地下室,打断手脚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样的结局我一定要在你身上通通应验一遍。你被抓,他把整个樊州搅得昏天黑地,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必须死。”
只有纪漾死了,他才能真正拥有想要的一切。
纪家大房儿子名正言顺的身份。
纪家的继承权。
尤其是,那个人注视的目光。
所以重来一次的时候,他坚信上天终究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即便很多事情不一样了,他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可是车祸没弄死纪漾。
纪家不能让他死,所以最后他仅仅只失去了一条腿而已。
多年舆论没压死纪漾,最后反倒成了他手里的筹码。
就连芯片在他身上的消息,都没能成功让喜乐门和守墓人再一次活着把他抓起来。
纪程逸:“真是让人嫉妒,运气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纪漾已然知道自己上辈子的记忆中,网络上那些所谓的剧透是怎么回事了,觉得特别可笑,“你觉得那是运气?论运气,谁比得过你和你妈这样见不得光的身份,偏偏遇上了纪长守那样的蠢货,不然你这纪家三少的身份从何而来?论运气,你装人装了二十多年没被揭穿,过着人上人的生活,谁有你运气好?别把你那套神经言论对着我。”
纪程逸:“你赢了,当然随便你怎么说。”
纪漾脸色冷得掉冰渣。
突然问:“纪程逸,你有见过实验室那些受害者吗?”
纪程逸骤然嗤笑,“见过啊,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人不是我抓的,实验不是我做的。”
纪漾胸口起伏,上前一把抓住了纪程逸的衣领。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着。没人在乎你要什么?不是谁都在乎纪家的钱财,可笑的嫡子嫡孙的身份,也不是谁都和你一样,打着自己喜欢一个人的名义做尽龌龊荒唐事。聂叙不是只要复仇,这里的每一个人,豁出去命去守护的,就是你心中满不在意的那些无辜者的性命!”
纪漾说完猛地将人往后一推。
纪程逸顿时挣扎起来。
警察抓紧了他,厉喝:“别动!”
纪程逸声音沙得跟锯木一样,被压弯了腰,拼命抬起头对着纪漾扯起嘴角:“是,我烂透了,可是那又如何?”他一边抗拒着暴力压制,一边道:“谁让咱俩都姓纪呢,注定你死我活。你要怪也该怪你妈,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和纪家结婚,找不到实验核心数据,你们就等着永无宁日!”
警察直接咔擦卸了他腿的力,对着纪漾点点头,直接把人拖走了。
纪漾站在那儿,看着纪程逸被拖走的方向没动。
等他回头的时候,看见了几米开外站着的陆离。
陆离还望着纪程逸离开的方向,他的胳膊被吊起来了,额角也有一块血痂凝成的伤疤。
纪漾:“你不去问问他,之前在河滩的时候为什么朝着你开枪?”
陆离收回视线,“不用了。”
“醒悟了?”纪漾惊讶。
陆离转头看向他,看得纪漾心底发毛。
两秒后:“对不起。”
“你有病啊。”纪漾说。
陆离没说,他在舟泠养好伤之后,回樊州警局复盘,无意中看了当年绑架案的存档笔录。
那一瞬间,在舟泠就深埋在心底的怀疑,突然之间就被击穿了似的。
他还知道了聂叙有另一份关于绑架案的笔录,一直存档密封。
那个在濒死之际和聂叙一起救了自己的小孩儿,从来就不是纪程逸,那块饼喂在嘴里的时候,其实没也有任何温度,他却记了好些年。
他一开始觉得,是聂叙忘了他们曾经生死依托的情谊,后来觉得,是纪程逸迷失在了光怪陆离的奢靡生活里。
直到最后,他发现。
那个错得离谱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所有觉得不合理的,在那一刻,都变成了合理,不是自圆其说,是事实如此。
自己去惠州抓过他。
让他饿着肚子,把他丢进过仓库。
自己还是南岛那起绑架的帮凶,让他在碎石厂差点上了手术头,最后又在他和纪程逸之间,选择了纪程逸。
凡此种种,皆变成了不能回首的过去。
就如同眼前,看着眼前已成青年模样的人,他这一生,都再也做不到和他坐下来,以寻常的口吻说起那年夜里的风,那场冰冷的雨,那片转身就再也回不去的密林。
还好,那年的三个人都在这里了。
所以,最后,陆离也只是点点头,“对啊,可不就是有病。”
脑子眼睛都坏了的病。
纪漾看不懂他,又实在看不下去他挂着个胳膊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赶他:“你既然不想去见,又实在闲得慌,去给人帮帮忙。”
直接把人赶走了。
*
帐篷前终于清净了下来。
纪漾低着头在那里用脚搓着脚下的沙,好像没几分钟,身后的帐篷就被揭开了。
祁宋清脱着手上的手套,一边看着他问:“刚刚什么动静?”
“没什么。”纪漾摇头,“警察押犯人路过。”
纪漾一句话都懒得多解释。
眼神下意识往帐篷里面瞟,也不知道祁宋清是不是故意的,纪漾刚看过去,他就往旁边站了一步,纪漾什么也没看着。
他憋着没问。
祁宋清给气笑了,说:“你要问就问啊,看得人着急。”
“我不急。”纪漾白了他一眼,“我知道没什么事,要是有事,你现在绝对不是这副表情。”
祁宋清服了。
指了指纪漾说:“我迟早得被你们气死。你知道我接到江磊通知的时候心率直接飙到了一百八,你也是能耐哦,韩彪现在还等着负荆请罪呢。”祁宋清说着示意身后的帐篷,“得亏伤的是他自己,我要是来抢救的人是你,我都不用来了,直接让里面的人给我一枪得了。”
纪漾无语:“你废话好多。”
祁宋清彻底没话了,让开一步,没好气:“进去吧,我就不该跟你说话。”
纪漾脚步一顿,还是掀开帘子进去了。
他以为会看见麻药尚未过去,还在昏睡的聂叙。
谁知道一进去就看见了坐在床头,正抬眼朝自己看来的他。
十几平米的帐篷里,医生护士正收检着工具,聂叙坐在军用床的床头,上身赤裸披着件外套,能看见腰腹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绷带。
整个空间里,只有整理的轻微动静,谁也没说话。
护士动作很快,很快收拾完了,带着东西和人一并离开。
空气中很安静,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血腥气。
“你打算一直站在那里?”聂叙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术后的喑哑,唇色对比往常白了一些。
纪漾:“我也可以不站在这里,立马就出去。”
聂叙只是认真看着他。
然后伸出手,说:“过来。”
纪漾没说话,两秒后。
“凭什么,你说过来就过来?”纪漾回了一句,结果这句话刚落下的时候,他的脚就已经动了。
可也只是走到了床边而已。
纪漾抱着手,居高临下,眼神淡淡扫过他的腰。
聂叙捕捉到了,特意揭开了一点,解释:“已经没事了,子弹没有残留在体内,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