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叙捏住他冰冷的手,将温度传给他,“你妈妈是Elara的消息已经得到确认,她的失踪至关重要,而且你身份特殊,这时候报警,任何事都需要优先级处理。”
纪漾想起之前聂叙去边境之前说过,他一早就将自己和母亲的身份提交核实。这大概也是,现在会有如果迅速高效的响应的主要原因。
现场所有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法医经过初步检验,确认这个坟冢在近十年的时间之内,是没有被翻新过的痕迹的。
就相当于俞菲的失踪,不是蓝海工程浮出水面引起人警觉被盗,而是她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没有在这儿了。
专案组专为蓝海工程后续的证据链确认所成立,对纪漾的身份很清楚。
组长站到纪漾面前,冲他摇头,开口道:“从这里几乎找不到更多的东西了。年限太久,必须得从头开始查。”
纪漾说:“不。”
“什么不?”组长不解。
纪漾直接看向聂叙,聂叙和他对视一眼,替他向对方解释说:“这件事不从蓝海实验着手。她不止是Elara。”
组长看了纪漾一眼,了然,但还是说:“根据调查结果来看,Elara从国外留学期间开始,就以国际研究员的身份秘密参与此项研究。后来国际组织发现这项研究被用以牟取暴利和残害人体,并逐渐朝国内发展壮大,这时候她才毅然选择回国,深入挖掘潜伏。她俞菲的身份太明确了,这也是导致她直到死,另一重身份就此深埋的主要原因。二十年前,此项工程遭遇重创她功不可没,她的失踪,应该不至于脱离这件事本身。”
纪漾看着周围恍恍开口:“那如果,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必须死,以俞菲的身份死呢?她或许根本就没想过让人知道她是Elara,那也不是她所求的东西。”
周边工作的人听见这话都停下动作,沉默了下来。
纪漾在墓园的山脚带走了一束雏菊。
去看守所的监狱见了纪长守。
“我去看我妈了。”纪漾将一朵菊花放在面前的那张桌子上。
纪长守经过这些天的关押,整个人胡子拉碴露出了一股颓丧气来,扫了眼那朵花:“你看就去看了,和我说干什么。”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又突然激动了一瞬,带着手铐的手放上来,对着纪漾说:“这样,只要你答应跟警察作证,我什么都没干,我答应你和姚兆玲离婚,你不是很介意爸有私生子吗?爸以后就只有你一个儿子!我发誓!”
纪漾胃里翻江倒海。
冷笑:“你不会到了今天,还觉得你纪长守的儿子是什么高贵头衔吧?”
“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纪长守突然激动,“她姚兆玲就算只是为了我的钱,那至少也比你妈强!你妈自从嫁给我,她有认真看过我一眼吗?!她清高,她了不起,那还不是早早就死了!”
纪漾深深攥紧了拳,语气前所未有地冷静:“你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纪长守大吼:“是她本来就要死了!她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纪漾停在那儿,看着他:“那你把她藏哪儿了?”
纪长守像被突然捏住了嗓子,整个人因为这句话陡然冷静下来,一屁股坐回去。
他看着纪漾,咬牙:“你套我话?”
纪漾重复:“我问你,你把她藏哪儿了?”
纪长守看着纪漾,突然扯着嘴角一笑:“果然,你还真是和你妈一样,都恨不得纪家去死。可我又不蠢,我本也没犯什么事,警察找不到证据证明我犯罪,放了我是迟早的事情。至于你妈,还是那句话,病死了,我风风光光将她埋进了墓园,你知道那块地多少钱吗?让你现在这么跟你老子说话……”
纪漾骤然越过桌子,一把扯住纪长守的囚衣领子,“听着,我比谁都清楚,就凭你那脑子一个人干不成这事儿。所以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交代清楚来龙去脉,说清楚她在哪儿,替你收尸的时候,我不介意给你找一副同等价位的棺材替你风光大葬。”
纪长守没料到纪漾突然上手,他眼神闪烁,却死咬着牙不松口。
此时的单向玻璃外面。
聂叙和专案组的人一起站在那里。
组长挺意外,“纪漾比预想中沉得住气。”
聂叙手撑着台子,看着里面,转头对着专案组的人说:“差不多就把他叫出来,他真的会打人。”
组长连忙用手示意底下的人赶紧去叫。
然后回头问聂叙:“你怎么看?”
“纪长守这人没什么底线,同时心理防线也是很容易突破的一个人。”聂叙盯着里面,纪漾被人拉开,纪长守脸上一闪而逝的笃定的胜券在握的表情,“Elara的失踪必然和他逃不开关系,可连他这样的人都死咬着不松口,证明他很清楚,只要资料不被发现,一切都有转机。”
组长:“所以我们现在只有纪闫松这一个选项?他的身体状况怎么样?经得起审讯吗?”
聂叙摇头:“从他那里下手基本等同于无用功,我的建议是,锁定范围逐人排查。”
Elara以俞菲的身份主动回到纪家,不久后,纪家对外宣称她病逝而亡。
即便目前尚且无从知晓她做了什么。
最后接触她的都是纪家人。
可如今证实坟冢里没有俞菲的尸体,那么纪家嫌疑最大。
如果有心损毁,一开始就会选择火化。
既然没有,那就是有心藏匿。
聂叙:“以我对纪闫松疑心病的了解,在ELara的事情上,他未必会和实验室通气,相反的,几方博弈的情况下,他会选择将此作为保命的底牌。重点是他有一个习惯,任何他认为重要的东西,都必须在自己能监视到的范围之内。纪家当年放走过一批老佣人……”
纪漾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靠在外边的墙上没动。
整个专案组的办公室忙得脚打后脑勺。
纪漾听着组长的声音清晰传过来。
“我知道大家已经熬了很多天了!但我们现在必须坚持!”
“接下来对纪长守进行四十八小时轮番审讯,务必撬开他的嘴,其他人外勤走访,重点……我们现在是在和罪犯抢时间,证据链一日不完整,就有人企图逍遥法外,就有无辜者为此丧命……”
纪漾仰头看着天花板,身边来来去去匆忙的人,和他像是不在一个世界。
他忍不住想,自己醒来第一天,有想过眼下这一幕的场景吗?
他想起了他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母亲。
认清了自己是谁。
他的家族像是张开獠牙的巨兽,里面陈腐的味道令人作呕。
背后的墙里关着他生物学上的父亲,而他自己站在这里,为的是让他说出母亲的尸体在哪儿。
那种无力和被掐住咽喉的窒息。
“还好吗?”年轻女警端给他一杯水。
纪漾扯了扯嘴角,露了个笑,“没事。”
此时女警手里的水,被另一只伸来的手接走。
女警明显和对方很熟悉了,点点头离开。
纪漾见着来人,已经完全收起了那点牵强的笑意,看着人,很认真请教说:“你这么多年怎么撑过来的?”
聂叙微微弯腰,看着他眼睛,“累了?”
“是无能为力的愤怒。”纪漾从墙上起身,将头磕在了聂叙的肩膀上,轻声和聂叙说起:“我刚刚很想杀了纪长守,我觉得我自己也挺可怕的。”
聂叙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皮,“没事,给你兜着。”
纪漾愣了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笑了,“叙哥,你的原则呢?”
“原则得看是对谁。”聂叙继续哄着说道。
熬了快两天一夜了,纪漾靠着他,疲惫真就那么席卷而来。
纪漾强迫自己退开,伸手去他兜里摸。
“找什么?”聂叙抓住他手。
纪漾:“你烟呢?给我一支,很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