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漾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走在石板路上,踩着脚下一石子,险些歪倒。
聂叙在他身边,一把拽住他。
“看路。”聂叙提醒。
纪漾点点头,“知道了。”
聂叙却没有将他的手松开,一边将他的手放在他自己的大衣口袋,一边和边上的警察讨论已知的线索。
其中一个警察说:“城郊墓园的空棺确实是柏木,临时换材质,也是风水先生的提议?”
聂叙:“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警察问。
聂叙捏住纪漾的指尖:“金丝楠木的密度和柏木不是一个量级,楠木更沉也更重。”
警察对视了一眼,点头:“这么说确实是一个方向,如果要移动,柏木确实更合适,只是现在查购买记录几乎是不可能了。”
“找风水先生。”聂叙道:“这个事我来,人口普查系统只能查人名,这种偏门类的,不能走正规渠道。你们将消息同步市局,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信息,随时同步给我。”
“好,”警察快速响应,上了车。
纪漾和聂叙也准备上车的时候,巷子后面传来了动静。
是姓周的老人出来送他们。
老人沉默着上前,塞给纪漾一个袋子:“路上吃,别饿着肚子小少爷。”
“您别这样叫我。”纪漾看了看怀里的袋子,发现都是些面包饼干一类的,也就没拒绝,说:“叫我纪漾就可以了。”
老人摆摆手,又看向纪漾身边的人。
“聂家的?”老人问。
纪漾面露意外。
聂叙点头:“是。”
“好,好。”老人点点头,连连说了两声好,在两人之间看了个来回,说:“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俞小姐在世时,有一次提起过朋友家的孩子,说比小少爷你大几岁。前段时间的事故调查结果我从收音机里听见了,挺好。”
老人说完,转头颤颤巍巍往巷子深处走去。
风从北面灌下来,把路边最后一批叶子刮得干干净净。纪漾上了后车座,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
聂叙伸手把车窗升上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我在想是不是人活在这世上,大多都是周花匠,”纪漾说:“都有私心,又像个很好的人。”
聂叙摸上他的头发:“是,至少我就有。”
“私心?”纪漾问。
聂叙:“嗯。私心里我不想让你面对接下来的真相,可我知道我不能那样做。”
*
聂叙说不能,是他意识到真相纪漾未必能接受。
警方和聂叙这边的调查同时启动。
从当年纪家出去的人挨个排查,葬礼细节的回忆,以及最后被找到,据说在医院带着呼吸机已经不能开口说话的风水先生那里一一佐证。
俞菲应该并没有离开纪氏庄园。
纪茗玥开车带着纪家三太太找到纪漾的时候,纪漾正坐在纪家庄园大门口的车里。
这是纪漾连续三天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的又一天傍晚时分。
阴沉的天上乌云密集翻涌,闪电劈开云层,纵深将空气撕裂。纪家那栋曾经金碧辉煌的主楼,在此刻看去,变得越发阴森可怖。
纪茗玥扶着三太太走到纪漾车前。
“小漾。”三太太唤他。
纪漾看向纪茗玥,声音因为长时间疲累显得沙哑:“你们怎么来了?”
纪茗玥欲言又止,看向三太太。
三太太面露愧疚,她甚至不能直视纪漾的眼睛。
勉强笑了笑:“我……”
纪漾心有所感,“三婶,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没什么不能说的。”
“是我。”三太太几次张口才出声,嘴唇颤抖,眼泪就先流了出来,“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母亲。”
纪漾没说话。
三太太捂着嘴,惊惧:“那年我看见了,我其实看见了,爸和大哥没有将你母亲送出去,将她镇压在主楼正下方。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可是我没有办法,你三叔性子懦弱,茗玥那时候年纪又小,我只能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轰隆——
一声响雷响彻长空。
纪漾突然想起,为什么都说三太太常年吃斋念佛,也不止一个人提起过,纪家早年主楼翻新过的事。
纪漾甚至清晰想到了大半年前,纪闫松为了国外的一批走私货,利用自己酒店的房间交易,还说要给他海诚股份时,说过的那句话。
他说:“越来越像你妈了。”
他说:“主楼虽然翻新过,没什么你妈存在过的痕迹。可毕竟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才是你的家,你该生活的地方。”
纪漾当时觉得,他是在不满自己的不听话。
现在再想起那个眼神,纪漾才骤然明白,那里面明晃晃的审视和羞辱,用一种近乎得意的姿态,看着他这辈子奋斗的辉煌,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压在地底,永不见天日。
纪漾下了车,嘭一声关上车门,往里走。
纪茗玥抓了伞追上他。
这天的纪家庄园主楼外的空地上,有种恢复往日热闹的错觉。
来来往往的公职人员正在布排和工作。
雨水滴答落下来的时候,纪茗玥撑着伞一言不发跟在他后边。纪漾穿过忙碌的人群,雨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很快就看不清人也听不清对话。
纪漾听见有人只能吼着说:“里面那老家伙嘴太硬,聂哥在里边呢!”
“检测仪器不行啊,没办法定位,得钻孔!”
“废什么话!把纪长守带来!”
纪漾停在主楼正大门的台阶下边。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聂叙出来了。
手里的老人还吊着那口气。
聂叙将人丢下来。
纪漾蹲下去,看着趴在地上,像一滩狼狈的烂泥,老朽的人,轻声:“爷爷。”
老东西掀了掀眼皮,带着大势已去,那口气却梗在那里的样子。
这时候警方的人上来,说:“大概位置确定了,但是恐怕得上重型机械,这楼怕是不能保全。”
这话问的是纪漾也是聂叙。
纪家产业移交,聂叙有权处置,而纪漾是当事人,他的决定同样重要。
纪漾起身,抬头看着这栋楼。
轻声:“此穴得水藏风,旺丁旺财,只是不能见骨。这话还有后半句吧,见骨则柱折,柱折则门庭倾。纪闫松,你既然信,今日就亲眼看着你曾为之志得意满的一切,是如何在你眼前塌成废墟的吧。”
所有人看着他站立在雨中,像根钉子一样,任由自己被冷雨浇透。
对着眼前这栋埋葬着他母亲的大楼,缓缓开口:“挖!”
第110章
重型机械的轰鸣从庄园外一路碾进来,履带压在湿透的石板路上,把积水挤成一片片浑浊的泥浪。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幕低得像要把整座庄园压进地底。
纪漾站在台阶下,雨水顺着他后颈往下淌,衬衫贴在背上,勾出瘦削的肩胛轮廓。纪茗玥撑着的伞早被风吹翻了骨架,她索性也收了伞,站在他半步之外,陪他一起淋着。
“你往后退一点。”纪漾侧头看她,声音被雨声削得有些散。
纪茗玥摇头,执拗里夹着深深的羞愧,把翻卷的伞面使劲掰回来,“我陪你。”
纪漾这会儿实在没精力再分给她,没再劝。
主楼正门被机械臂撞开的那一瞬间,声音闷得像什么巨物在胸腔里碎了一下。门厅的大理石地面是纪家当年花了半年铺就的,意大利进口的整块料,走在上面几十年都没有一道裂纹。机械臂伸进去,钢齿磕上去,第一下只留下一道浅白的印。
第二下,石面裂了。
第三下,整块石板从中间掀开,扬起一片灰色的粉。
“慢点。”指挥的人站在机械侧后,对着操作手抬了下手,“先清表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