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小少爷他柔弱不能自理(179)

2026-10-04

  江磊不知何时来的,裹着雨衣过来,手里拿着高精探测仪,配合勘测的人在门厅里走了一圈,回头对着指挥的人摇摇头,又往里走。

  纪漾站在门口,脚下的水从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汇进被他踩出的浅洼里。他能感觉到右腿在发闷,不是那种锋利的幻肢痛,更像骨头缝里塞了块湿棉花,沉沉地往下坠。

  机械臂第二轮的作业比第一轮更慢,几乎是刮着地面一层一层地剥。大理石被整片掀起,露出底下原本的建筑层——青砖,灰浆,老式的承重结构。那是纪家发家前的地基,后来翻新的时候没有彻底拆掉,直接在上面盖了现在这栋楼。

  “停。”最前边的人说。

  操作手立刻停了动作。

  “承重墙的砖是两层的,中间夹了防潮层。”

  “正常的地基不需要在内部单独做这一圈防潮。这里有加固过的痕迹。”

  组长当机立断,“叫人过来,先把这一圈探明。”

  专业探测队进来之后,作业速度快了很多。不到四十分钟,原本门厅右侧那一片区域被清理出来,探方呈现出一个规整的矩形。上面几层是青砖,往下是夯土,再往下——

  探杆顶到了一个硬面上。

  主楼地基打穿的第三个钟头,挖掘器械的铲斗彻底停了下来。

  操作员熄了火,所有现场人员涌上前,探头往下看,又齐齐怔愣在当场。

  不大的入口之下,灯光打下去,扩大的空间有无数细小尘埃漂浮。

  厚重的棺椁因在地底经年累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三指粗的铁链绕身,以四个方向嵌进主楼地基的承重柱里,悬空着,像某种恶毒的祭祀诅咒。

  法医蹲在石板边看了很久,站起来,摇头:“这得人下去,利用吊机才有可能弄上来。”

  法医是位女性。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忍心看向纪漾,又像是特地和他解释宽慰:“老话讲,锁链镇棺镇的是煞,不是人。我们这行见得多了,就知道人死灯灭,有些虚头八脑的形式主义,不过是活着的人心虚。”

  纪漾这会儿身上披着不属于自己的宽大的外套,因为这个过程漫长而持久,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只是他撑得不露声色,眼睛里很冷静,听见这话摇头说:“我知道,不用顾及我,你们弄。”

  有了他这个话,在场的工作人员心头就跟着定了定。

  正要开始,原本在后方指挥中心的聂叙,带着人过来了。

  “我来。”他出声。

  “你下去?”警察看见他,问。

  聂叙嗯了声。

  他将手里的绳降工具交给旁边的人,正对着纪漾,替他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说:“接下来交给我,放心。”

  纪漾抬头望进他眼底,半晌后,轻轻嗯了声。

  纪漾看着聂叙扣上卡扣,带着人很快消失在洞口。

  一个小时过后,坑壁往下淌着泥水。

  底下一声不高不低的:“起!”

  钢索轻微震动,骤然绷紧。

  滑轮带起了动静,缓慢上移,纪漾看不见棺椁全貌,最先看见的是一截被铁链缠住的棺角,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陈旧的黑。链子上的锈色渗进木头里,像一道道烙进去的印子。

  然后纪漾看见了聂叙。

  他吊着钢索,掌心向下,五指轻搭在棺盖右侧。

  现场的人都没有作声。

  那是孝子扶灵的位置。长子在右,承重不施力,棺木落地后,他并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双手从棺盖中间往两边各抚了一下,左手向左,右手向右,用扶灵最后的仪式陪她走完这一程后,退后三步,对着棺木站直,微微颔首。

  所有公职人员,全体静默,暴雨昼夜未停,显得这一刻格外肃穆庄严。

  远处天际终于泛起那丝白。

  纪漾在心里对她说:你看,天亮了。

  *

  蓝海工程调查组、检验中心,研究院等多方,在早上六点同时启动。

  纪漾选择转身,再一次去找了纪闫松。

  纪闫松被临时安置在主楼侧面的一间配房里,等天亮了再转运。配房原本是佣人值班的地方,一张旧沙发,一把椅子,窗户朝着后院的枯山水。担架抬进去之后就放在了沙发边上,两个看护守在门外。

  纪漾推开门的时候,纪闫松是醒着的。

  他被固定在担架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头偏向窗户一侧。听见门响,他的眼睛转过来,看见是纪漾,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而他旁边的沙发上,是带着手铐蜷缩起来的纪长守。

  四十八小时的轮番审讯,庄园空地前的现场冲击和拷问,彻底击垮了这个男人,导致他听见动静头都不敢抬,越发往角落里挤。

  看护站起来。

  “没事,不用出去。”纪漾说。

  看护看了一眼纪闫松,又看了一眼纪漾,犹豫了一秒,还是低头出去了。甚至贴心合上了门,很轻的一声。

  配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外面的风声。纪漾没有坐那把椅子。他走到纪闫松的担架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她当年和你交换了什么?”纪漾直奔主题。

  纪闫松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飘向天花板上那盏光秃秃的灯泡。灯泡上有积年的灰,光打下来泛着一层浑浊的黄。

  声音含糊不清,自喃:“早知有今日,我该杀了你,当年我就该杀了你。”

  “是吗?”纪漾无甚情绪:“那真是遗憾。”

  纪闫松再看向他,眼睛里并没有任何忏愧和后悔,有的只是对自己判断失误,结果与期望背道而驰的深深不甘,蛆虫早已钻透他的血肉和骨头,留给外界的,不过一堆还会呼吸的腐肉。

  纪漾看他那副样子,“不说?”

  “败了就是败了,没什么可说的。”纪闫松吐出一口浊气,端着他曾经身为纪家老爷子最后那丝尊严。

  纪漾点点头,走到沙发前,冲着下巴胡子冒出的狼狈的中年男人,“你说。”

  “我不知道!”纪长守情绪激动,“我哪儿知道她当初和老头子说了什么!你们都说她是个天才,说她有最聪明的大脑和科研技术,在我看来她就是个疯子!疯女人!”

  “住嘴!”担架床上的纪闫松猛烈咳嗽了两声,憋得脸色紫红,试图阻止他。

  “爸!”纪长守突然崩溃,“为什么不让说?二十年前你也让我闭嘴!她说的那个实验根本就不存在!”

  纪闫松:“你个蠢货!我让你闭嘴!”

  纪长守已经受不住了,一股脑:“如果不是她,我纪家何至于受制于商会多年,不得不洗白上岸!如果她说的实验真的存在,我们在她身上实验那么久,怎么可能什么也没发现?!”

  纪漾的腿疼,已经引起了其他连锁效应。

  他的太阳穴像被人拿着锥子在敲击,痛得他唇上毫无血色,脸色冰得能滴水。

  看着喘粗气的纪闫松,和短暂停下来的纪长守,纪漾缓缓开口问:“所以她后来一日比一日虚弱,是因为你们不断在她身上进行实验是吗?”

  “是她自己!”纪长守带着恨意瞪大眼睛,“她说了,实验数据编进了她和你的生物遗传基因里,就算她死了,只要你活着,数据才能保存。”纪长守如看仇人一样看着纪漾,冷笑:“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活着?”

  在纪长守看来,俞菲为了挖出纪家和蓝海工程的秘密,不惜花费几年时间以身为饵!

  纪漾的存在,就是他的耻辱。

  俞菲在他眼里再像个疯子,可疯子做了母亲,也会犹豫。

  她利用纪长守出轨的理由,提出分居,深入蓝海工程实验腹地。

  与此同时,身份暴露。

  彼时纪家和聂家的合作开始分崩离析,正是因为聂远山夫妇掌握了纪家走私贩卖人口的犯罪证据。俞菲将孩子托付给挚友沈月清,以图在身份暴露的危险阶段,让他平安回到外祖家。

  可惜事与愿违。

  她以蓝海工程最核心的实验体为交换,让纪漾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