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自己变成了实验载体。
这个所谓的实验到底存在吗?
纪闫松看起来深信不疑,那必然是因为实验一旦成功,能换取巨大的利益和地下市场,这也是蓝海工程存在的根本。
但是,纪漾有种预感,这不是俞菲的目的。
果不其然,纪漾十分钟后接到于钦的消息,他身为亲属和重要证人,亲自参与了后续的信息对照。现在有个初步结论,法医在颅底天然盲区,发现了生物芯片痕迹,和俞菲当年留下的型号编码等同。于钦说,结论还需要复核,但目前看,芯片生产批次和她从蓝海工程带走的重要资料等同,植入时间还需进一步确认。
纪漾将那枚小小的芯片放大,确认和上辈子自己后颈扫描出来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他没有将这个结论告诉于钦。所以从自己身体里取走的芯片,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更深地隐藏了。
所谓的将实验数据编辑进生物基因,不论真假,目的更像是转移重点。
她故意让纪家以为数据连同核心实验技术都在基因里,她的能力也不得不让人相信,可实际上,她要掩护的是更浅层,压根不会让人想到的东西。
纪漾将手机杵到纪闫松眼前。
“看清楚了吗?”纪漾轻声开口:“资金流向、涉案人员所有名单、参与机构列表,过往实验记录副本……你们一边将她奉为无所不能的神明,一边恨不能将她碾碎进泥里,为着不甘的野心,将她镇压在大楼地底,留下她儿子的命,让她的儿子日日生活在上边,可你们这些人从未想过,她做这一切,真正等待的是什么。”
是身为实验研究员的初心。
是这世间的公平正义。
是终有一日,真相重见天日,是天网恢恢,要将这罪恶从根源上彻底铲除。
纪闫松瞪直了眼睛,纪长守突然从沙发上扑下来,试图来抢纪漾的手机。
大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没说实话,那个贱人!她……啊!”
纪漾提着椅子,猛地砸在他身上,椅子瞬间四分五裂。
纪漾最后冷冷地看了一眼抱着头蹲在地上的纪长守,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朝两边大开,雨后的微光一下子直射进来。
不远处的主楼从左边开始,在重型机械的作用下,轰然倒塌。
地面震动的巨响,伴随着身后纪闫松僵直的嗬嗬声,纪漾抬脚踏了出去。
他走下台阶,看着从大面积扑腾而起的灰尘中逐渐走出来的人。
纪漾伸出手,然后在聂叙骤然紧绷的眼神和奔来的身影中,眼前一黑,朝后软倒了下去。
第111章
纪漾恢复浅表意识的时候,鼻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儿。
那种医院特有的,冷冰冰的干净气息,混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熟悉的味道。他不用睁眼就知道自己在哪儿,右手被人握着,掌心干燥、温热,虎口的薄茧贴在腕骨内侧,很轻,带来安定。
纪漾动了动发麻的手指,那只手就收紧一点。
“醒了?”聂叙的声音从床头传来,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纪漾缓缓睁开眼。头顶是白得晃眼的天花板,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从头顶的挂钩上垂下来,一滴一滴地走。私人病房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铅灰色的天,光不亮,但很干净。
纪漾侧头看见了眼底带着红血丝的聂叙, 第一次见他那么狼狈的样子。比从实验室坑底回来的那天看起来还要狼狈一些。袖口和下摆都带着折痕,下巴的胡子冒出了一层青茬,声音低哑。
纪漾问:“我躺了多久?”
问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声音正常,结果乍一听,小得快要听不见。
外边走廊传来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和脚步声。
聂叙转身拿过床头的水杯,扶着他的头起来一些,慢慢喂给他,才说:“两天。”
纪漾配合地喝了两小口,喉咙干涩的烧灼感消下去了一些,才说:“这么久吗?”
聂叙轻轻将他放回,“你反复高烧不退,温度直逼四十,长时间熬夜加右腿旧伤,医生给你用了镇静。”聂叙将杯子放回,慢慢和他说情况,“中途醒过两次,意识都不太清醒,好在今天早上退下去就没再烧起来了。”
纪漾被握住的那只手,收紧反握回去。
“你一直没回去?”纪漾问。
聂叙看着他:“回去过一次,洗澡换了身衣服,之前那身不能看了。”
纪漾:“也没睡?”
聂叙:“睡了。”
纪漾浑身都带着高烧后软绵绵的无力,可聂叙这话纪漾不太信。
从警方开始布局开始,自己熬了多久,他只会比自己熬的时间更长。在医院自己又一直高烧,他不可能真的能好好休息,不然以他的体质,不至于是现在这副样子。
焦灼深倦,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纪漾抬手,轻抚过他的眼皮上方,往旁边动了动说:“我已经没事了,你上来睡会儿吧。”
聂叙并没有拒绝,只是合衣靠坐在床头,将纪漾抱进了怀里靠着。
“你这样岂不是更睡不好。”纪漾想要挪开。
聂叙抓着他,“没事,就这样,本来也睡不着。”
纪漾就不动了,他趴在聂叙胸前,感受着对方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趴了一会儿,才说:“睡不着是后续进展不顺利吗?”
“没有,很顺利。”聂叙摸了摸他头发,又低头轻轻在他头顶吻了吻,才说:“睡不着是因为你昏迷期间,医生说你虽然是在进行身体复原,但自己醒来的意愿不强。”
聂叙说这个话,语气里并没有任何情绪,更像是陈述。
但是纪漾僵了僵。
聂叙的手捋过他的后背,低声:“我知道你太累了。你可以继续休息,休息够了再醒来,我一直在这里。”
纪漾的心因为这话,像被一团温水泡开,流经四肢百骸,又带着深深的亏欠。
他将自己整个脸往聂叙怀里埋了埋,声音不甚清楚,“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对不起。”
聂叙将他拉起来,看着他,“你没有对不起谁。”
纪漾和他四目相对,尽力笑了笑,“可能是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了。”
事情一件接一件。
每一个事实被剥开,对纪漾来说,就像从头到脚换了遍血。
他要重新认识自己,确定自己,再不断往前继续。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他感觉自己就像跋涉千里的骆驼,不是被一根稻草压死了,而是他抵达了终点,完成了这趟带着使命一样的旅程。
要知道他以前的人生名言,好死不如赖活着。
可倒下去的那瞬间,他是真的在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好像也挺好的。
可闭眼前,他清晰记得,有个人接住了自己。
他舍不得。
纪漾伸手抱了上去,埋首在聂叙耳边时说:“你一个人已经走了百分之九十八的路了,我这一路,也幸亏有你。哥哥,辛苦了,还有,谢谢你。”
这个话虔诚且认真。
是对着那年启明号海难那个夜晚,同乘一小舟的十二岁的聂叙说的。
是对着那个把自己交给管家,独自转身,又在那座原始丛林,吹响三声口哨的聂叙说的。
更是对着二十九岁,依旧护了他一路的聂叙说的。
抛开情爱成分,这个人于纪漾而言,是黑夜路上照亮的指引,是漫天火光里头顶唯一的星星。从幼年到青年,从过去到现在,一直一直都是。
那些针锋相对,看起来彼此利用的时间,如今回想起来,都深藏着不期而遇的特殊和在意。
直到在意溢满,爱意再也掩藏不住。
聂叙摸了摸他后颈,说:“其实你走得比我远。”
“嗯?”纪漾不是很明白这个话。
聂叙将放在床头边上的一个密封纸袋拿过来,陪着纪漾拆开。
“这是什么?”纪漾问。
聂叙:“纪闫松在意的那个实验确实是存在的,是整个蓝海工程在未经历第一次摧毁的最后一个实验。E-pi-01,意思是归墟,实验真正研究的内容,是神经记忆编码和索引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