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坐在房间的沙发上,身后站着赵元。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四个杯子,另外三个都有喝过的痕迹。
只不过人都不见了。
纪漾站在茶几前,并没有开口。
老爷子慢条斯理重新倒了一杯续上,开口说:“现在连爷爷也不叫了?”
“不敢。”纪漾说:“您上次拿砚台砸我顶多给我砸出血,现在要是给我一茶壶,那滚烫的开水不得把我整张脸都给毁了。”
纪闫松倒茶的手一顿,继续说:“气性这么大,你那个小打小闹的公司能成什么气候。”
“不劳您关心。”纪漾每一句都在往上怼,“活不下去我还可以去要饭。”
老爷子放下茶壶,往后靠在沙发上,无声看着他。
纪漾没什么情绪地直视回去。
老爷子这次惊人的容忍量在意料之中,果不其然,都这样了都没发火,而是说一句:“越来越像你妈了。”
纪漾:你是有什么毛病吗?请问。
纪闫松:“别和你爸闹,主楼虽然翻新过,没什么你妈存在过的痕迹。毕竟是你从小生长的地方,那里才是你家,你该生活的地方。”
“您是特地来劝我回纪家的?”纪漾挑眉问。
纪闫松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纪漾身边,道:“阿叙,你来和他讲。”
纪漾往旁边看去。
聂叙从赵元手里,取过一份协议走回来,抬手递给他。
纪漾翻开一看:股权转让。
聂叙开口:“这是你爷爷的私人赠与,海诚集团10%的干股,不算在大房原本应得的份额当中,属于你个人资产。”
纪漾拿起协议在手上拍了拍,“这算什么?交换?补偿?”纪漾说着看向纪闫松,“还是说……这是您老见不得光的,借着孙子名义进行地下交易的遮羞布?”
“四少爷!”赵元厉喝出声,“希望你不要胡说。”
纪漾眼神都没给这老东西,举着手里的协议道:“我不管你们要干什么,海诚现在什么情况我也没瞎,先不说这百分之十的干股价值几何,我留着除了招恨还能干嘛?祈祷着股票恢复正易,坐在家里等着天上掉钱吗?”
“你不要?”纪闫松问。
纪漾:“您要是有钱可以直接给我,我不嫌多,这种玩意儿还是算了吧。”
“还是太年轻。”纪闫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后,纪闫松从沙发上起身,缓缓开口:“既然不要就算了,到底是姓纪,你还有任性的资本。走吧。”
他叫的是赵元。
赵元上前几步,从纪漾手里将协议拿走,面上恭恭敬敬,语气里全是他‘不知好歹’的意味,“四少铁了心要辜负老爷子的期望,也不愿意沾染纪家的任何生意,将来想要拿回这协议的时候,可是没有机会了。”
纪漾:“那这机会就留给赵叔你吧。”
赵元嘴角僵了僵。
老爷子已经站在了门口。
又说:“阿叙。”
“您说。”聂叙回应。
纪闫松:“为了避免交易后续出纰漏,今晚你就留在这里,纪家的子孙可以不懂事,但不能愚蠢。看紧他。”
“是。”聂叙点头。
老爷子杵着拐杖走了,赵元紧随其后。
纪漾还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回头问聂叙:“你……”
聂叙手掌轻抬,示意他别出声。
纪漾用眼神示意:嗯?
聂叙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精准从窗台角落找到了窃听器。
纪漾看着那个还在一闪一闪的小东西,头皮微微发麻,用口型问:“谁放的?”
聂叙用眼神回了个:你觉得呢?
好了,纪漾知道了。
不管老爷子是不放心谁,窃听器的另一头一定是有人监听的。
既然那么爱偷听——
纪漾反手就把茶几上的几个茶杯扫到了地上,大喊:“我受够了!口口声声说着让我回纪家,一有脏事就永远只能想到我!”
他也不需要谁配合,一个人就够热闹。
还把客房原有的杂志扔出去,大声:“还有你!聂叙!爷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凭什么监视我!”
“你是狗吗?”不忘把他嘲讽自己属狗那句还回去,睚眦必报,“你那么听话!我说让你喜欢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听了?你存心的是不是?”
他又伤心地补了一句:“我恨你是块木头!”
……
此时楼下,停在酒店外面那路边的一辆不起眼的银色车里。
陆离就坐在副驾驶。
开车的是他的手下方启。
从设备里传出的声音,清清楚楚萦绕在车内这小小的空间里,尴尬和沉默蔓延。
方启小心翼翼问:“还,还听吗?这少爷整天情情爱爱的,他都不知道交易内容,应该不会在网上胡说的。”
“你以为老爷子让我们听的是这个?”陆离反问,他把座椅放倒大半,脚抬起来交叠搭在车前台上。
方启懵了,“那听什么?”
“听万一。”陆离像是憎恶又像是怀念,“老爷子不愿意承认罢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地下生意版图,没有聂叙早就玩儿不转了。人老了就容易恐惧,所有手段,都是防着那个万一而已。”陆离指了指监听设备:“不过这点小玩意儿现在还没被捏碎,纯粹是我和聂叙心照不宣的面子功夫,老爷子安心,我们底下的人才能顺心。”
方启有些意外他这态度,迟疑:“陆哥,我一直以为你对老爷子很尊敬的,都说你是他老人家一手提拔……”
陆离的眉毛微微上扬,又恍惚一瞬,“确实,没他栽培,我这样的人怎么有机会站在他身边。”
方启听得一知半解。
这个他是谁?
三少吗?
方启:“我们都以为之前去惠州抓四少,是因为老爷子的命令。”
“是他太碍眼。”陆离说。
方启:“在经历了让大小姐和齐家退婚,包括这次的助农直播,现在四少在外界的口碑算很好的。”
陆离不免回想起那次惠州之行,在机场,纪漾肆无忌惮把机场急救中心的人招来。他像是烦躁:“口碑好并不能代表什么。谁又知道直播有没有暗箱操作。”
此时监听器里,纪漾的声音又冒出两句。
“我都听茗玥说过了,三哥一样是去舟泠待了几天,他妈就心疼得不得了。大房如今还有我的位置吗?私生子登堂入室,我倒是成了那路边野草……”
声音富有情绪和感情,咬字字正腔圆,一股子宣泄的愤怒劲儿。
方启见他陆哥看起来更烦躁了。
连忙说:“我把信号切了?”
“没必要。”陆离皱着眉笃定:“聂叙只要在里面,他就会放任这个监听器一直放在那儿,忍着吧。”
说是忍着吧,方启又觉得,不像是忍,更像是他在因为四少那并不算假话的话在心烦,导致他凌厉张扬的眉眼看起来有些阴沉沉的。
方启不敢这时候惹他。
刚想把设备拿远一点,刚刚还清晰接收一切动静的设备,一下子静默一片。
方启回头:“不是说他不会管?”
陆离皱着眉起身,然后看了看酒店楼层,骂了一句:“聂叙是不是有病!”
此时的2807套房内。
纪漾就坐在沙发里,抱着手,声音有高有低,一张脸上却毫无表情。
他都开始准备唱小白菜了,突然见聂叙徒手掰了下监听器,红光一下子就灭了。
纪漾:“……还可以这样?”
聂叙把东西随便往桌子上一丢,看他一眼,“不这样,你打算一个人表演一晚上的二人转?”
“我还替你打掩护你怎么不说?”纪漾白眼道。既然没了这玩意儿,纪漾就直接问:“今晚到底交易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