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宁闻言,故意凑近些,神秘兮兮地对杜芩招手:“附耳过来——说不定啊,是长老们器重你,有意栽培,下一任宗主之位……”
话还没说完,杜芩没好气地拍开谭宁的手,说:“啧,这话哪能随便说?再说了,要轮也是轮到你啊,我比你还差些呢。”
“我啊,就到这儿了。”谭宁语气轻松,眼底却没什么波澜,“你天赋好,又肯下苦功,超越我是迟早的事。”
“到顶个屁。”杜芩嗤笑一声,带着酒坡人特有的直率。
“别那么粗鲁嘛。”谭宁说。
“不好意思,我们酒坡人就这样。”杜芩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想起什么,示意谭宁看向另一方向,“瞧,我们酒坡的仰秋门也来了,认得吧?”
“自然认得。”
杜芩眼睛转了转,露出点分享秘密的神色:“告诉你个关于仰秋门的秘闻,听不听?”
“当然听。”
杜芩将声音压得更低:“仰秋门门主,早年有位千金。我小时候还和她一起堆过雪人呢。可惜后来……她被万尸林掳走了。就为这事,我娘才硬要把我送来矣南学武,生怕我也遭了不测。”
谭宁等了等,不见下文,有些失望:“就这啊?这算什么秘闻,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少吧?”
杜芩神秘一笑,说道:“别急,还有呢。万尸林没了之后,有些弟子不是还活着么?过年我回酒坡,听到些风声——说是仰秋门主,把女儿认回去了。”
“当真?”谭宁眉毛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挑。
“都说了是风声,是真是假,我哪儿知道去?”杜芩道,“不过嘛,既然有风声传出来,我看……多半是真的。”
谭宁笑了笑,没再接话,目光再次变得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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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宗主,你我二人许久未见了。” 许墨行拱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上次见面……好像还是敬山生辰宴的时候了。今日再见,我看黎宗主风范依旧,丝毫不改当年啊。”
黎江当年不喜欢白阙卿,但那是在知道白阙卿对青敬山心思之后的事。而对于许墨行此人,他从头到尾都厌恶得很,是刻在骨子里的,从未因时间流逝而消减半分。
“是么,许宗主客气。”黎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热情的笑容,上下打量过许墨行一遍,他便挪走了眼神,“许久不见,物是人非,许多事情都变了。”
许墨行目光下移,不尴不尬地笑了一下。恰在此时,黎江与他错身而过,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缓补了一句:“很多事都变了。但许宗主你——倒是一点没变。”
黎江的目光,已落在了许墨行身后的白阙卿身上,他的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白阙卿静立一旁,神色淡漠,既无久别重逢的客套寒暄,也无身为不速之客的半分局促,仿佛他只是偶然路过,对此间喧嚣毫不在意。
时间一晃,指缝间溜去数十载。如今故人已逝,黎江坐上了这个他年少时梦寐以求的位置,只是两鬓无端生了白发,胸中块垒难消,张口欲言又止。白阙卿似乎没变,他一直这样,清清冷冷,不声不响,惯会伪装。
“知州大人,”黎江停下脚步,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您贵为朝廷命官,日理万机,竟能拨冗莅临黎某这区区江湖草莽的寿宴,真令黎某受宠若惊。黎某唯恐耽误知州公务,未敢递送请帖,不想知州竟肯赏光。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白阙卿淡淡说道:“黎宗主言重。白某今日,是随许兄前来叨扰。”
“哦?”黎江眉梢微动,“惭愧惭愧,许宗主不愧是许宗主,长袖善舞,行事周全,面面俱到……黎某还有的学啊。”
“哪里的话……”许墨行回头看向白阙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不解。
黎江不再多言,示意身旁弟子引流阳宗众人入座,自己则转过身,大步走向下一拨需要招呼的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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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离得稍远,许墨行忍不住低声问:“鹤鸣,你方才那话是何意?”
许墨行带白阙卿来,是作为关键人证,白阙卿本该隐在幕后,伺机而动。可他方才将自己与流阳宗捆绑的言辞,虽未明说,却极易引人猜疑。
白阙卿目光缓缓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庭院楼阁,环顾这个承载了某一段回忆的地方,内心深处有波澜闪过,很快便恢复了平静。闻言,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淡淡道:“既已至此,体面与否,还重要么?”
许墨行犹觉不对,道:“话是这样说,但是……”
“许兄。”白阙卿打断他,“旁的不说,青云宗的茶点,倒是一如既往的不错。”
许墨行一噎,白阙卿的神色过于平静,却让他心底的不安莫名扩大了几分。
第175章 寿宴(二)
春雨连绵不绝,天空已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笼罩了数日,今日,那云更是沉沉地压下来,密不透风,云罅中不曾漏下半缕阳光。
黎江站在廊檐下,任由细密的雨丝偶尔飘拂面上,久久凝视着那沉闷的天际。直到黎晚晴来催:“爹,时辰差不多了,该进去了。”
远处传来嘹亮的唱礼声,清晰报出一个个显赫的门派名号。黎江凝神听完,声音带着些难以言喻的慨叹:“晚晴,你听——北岭八州的月隐山庄、兆华宗、仰秋门,中南的默语门……大半个江湖的头面人物,今日都聚在这儿了。”
“正因如此,您今天更得千万小心。”黎晚晴站到黎江身旁,也跟着抬头看了眼天上密密匝匝的乌云,道,“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传遍江湖。许墨行为何而来,你我心知肚明。无论他说什么,如何挑衅,您都不可动气,不能让他抓住任何把柄。”
黎江失笑,他拍了拍黎晚晴的手臂,道:“你对爹就这样不放心?轻重缓急,我心里都有数的。”
“平日里您自然有数,可是今日不同。”黎晚晴严肃地说,“他们多是你的故人旧识,最知道说什么能戳中您的软肋。我不多啰嗦了,爹,快些进去吧,人都来齐了。”
“你们今日没叫上容凡那小子?好歹是我的生辰宴,他都不来赏个脸?”黎江随着黎晚晴一道往里走,忽地想起已经过了半日光景,惯常惹眼的人居然还没出现,“小言没和他说过今天是什么日子?”
黎晚晴推着他继续前行,说:“容凡什么身份?此时此刻他出现在这里合适么?”
“除了我们几个,谁知道他是谁?他又易了容,现在头发也能遮住了。他平日进出青云宗也不见你说什么,怎么到了我的生辰宴反而不合适了?”黎江莫名其妙。
黎晚晴手上加重了点力道,催促之中搪塞道:“您把心思放容凡身上干什么呀,走了走了,您快上座,这场戏只等宗主大人开场了。”
被黎晚晴这么一打岔,黎江也暂时搁下了对容凡的疑问。待他步入抚风阁,满堂宾客济济,道贺声如潮水般涌来。他一一谢过,在众人注目中走向主位。席间,本门长老、矣南、中南乃至北岭的各路豪雄分列左右,皆是熟悉或半熟的面孔。
黎江看着故人昔日见惯的风景,心底却莫名空余乏味。
他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今日,承蒙江湖各路英雄豪杰赏脸,莅临我黎某的生辰宴。诸位远道而来,齐聚我青云宗,是我黎某之幸,亦是青云宗之幸!别无他话,唯愿诸位今日开怀畅饮,宾主尽欢,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黎江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着他这番开场,早已候在一旁的青云宗弟子们鱼贯而入,珍馐美酒络绎呈上,丝竹之声悠然响起。这场生辰宴,便在看似和乐融融的气氛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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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宴席间的气氛愈发活络。黎晚晴应付完一圈必要的应酬,端着酒杯,款步走到了青在言所在的席位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