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知没想到,白棋竟然没有将他那日那些决绝而伤人的话,转述给宋清。
“宋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真的不必再挽留我了。”
他目光越过宋清的肩膀,望向公司大门外,声音没什么起伏:“接我的人,已经来了。”
说完,他径直朝着门外停着的一辆黑色汽车走去。宋清目送了一阵,目光落在驾驶座上,当看清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时,他瞳孔骤然一缩,竟然是狄归。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关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后,竟极其自然地侧过身,凑过去,在狄归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宋清猛地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连日劳累出现了幻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然而,几日后的一个夜晚,在一场名流云集的富商宴会上,宋清再次看到了狄归。
那个男人依旧是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气场强大,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宾客之间。而这一次,他的臂弯里,稳稳挽着的人,正是巧笑倩兮、眉眼含情的关知。
宋清指尖的酒杯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他侧过头:“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身旁的友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你说什么呢?”
“狄归身边……那是谁?”宋清的目光定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像被钉住了。
“哦,那个啊,”友人语气带着惯常的戏谑,“不就是他最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小情人么?听说以前也是个唱戏的角儿,咱们狄二少这口味,倒真是十年如一日地专一。”
宋清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幅亲密无间的画面,与记忆中那两个只要说上三句话就必然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半步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关知,他怎么就和狄归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这个疑问让宋清整晚心神不宁。
直到宴会临近尾声,他终于觑准一个空隙,随着狄归和关知一前一后消失在侧门的身影跟了出去。
露台夜风微凉,他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听见关知带着点抱怨,又有点松懈下来的声音传来:“脸都笑僵了。”
狄归的回应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却又不是真正的漠不关心:“那你干嘛非要笑。”
“我要面子不行吗?”关知哼了一声。
接着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响起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狄归的声音传来:“给你揉揉。”
随即是关知带着点嗔怪:“轻点……你这手劲,是想把我脸皮搓烂是不是?”
狄归的感官比关知敏锐得多,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一道的视线落在他们这个方向。
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的廊柱阴影,对上宋清未来得及收回的复杂眼神,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你怎么在这?”
宋清视线从狄归脸上滑到他身旁的关知,话到了嘴边,滞涩:“关知,你怎么和……”
后面的话无需说尽,彼此都心知肚明。
关知在狄归身侧、旁人看不见的角度,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他的后腰。狄归感受到那细微的力道,代为回答:“这话,你当然该去问白棋。”
宋清眼底的困惑更深,为什么要去问白棋?这和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狄归显然不欲多言,揽住关知的肩,欲将人带走。关知顺着他的力道转身,却在错身而过时,偏过头,对着仍僵在原地的宋清扯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甚至带着点乖巧的笑容,语气轻快:“还没祝宋大哥新婚快乐,之后,我会单独备上一份贺礼送上。”
两人并肩离开,将满庭的喧嚣与宋清探究的目光一并抛在身后。
自认为完成了“反派”任务的狄归和关知,几乎是立刻进入了某种懈怠状态。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大多窝在狄归那处名为“小西园”的私宅里,对外界不闻不问,完全是厮混状态。
狄归带着关知去赏红叶,又去了香火鼎盛的寺庙进香。
殿内檀香浓郁,烟雾缭绕在慈眉善目的佛像周围。
关知握着三炷香,装模作样地拜了拜,抬眼瞧了瞧那缭绕的烟柱,凑到狄归耳边:“你说,这菩萨慧眼,会不会一眼就看出咱们俩不是来诚心祈福,纯粹是来鬼混的?”
狄归抄着手站在一旁,身形挺拔,丝毫没有跪拜的意思。
他向来不信这些神佛之说,目光掠过那金身泥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他们走在后山无人的石阶上,脚下堆积着厚厚的、颜色绚烂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远处古刹的钟声悠扬传来,在山林间回荡。
关知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转头对狄归说:“这儿倒真是旷人心脾。”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他和狄归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警告:检测到世界线发生严重偏离。核心剧情节点“宋清与苏家小姐婚礼”已触发,但关键人物白棋未按既定轨迹行动,未进行挽留,现已稳定承接“元和园”老板身份,世界线紊乱度持续上升……】
关知愣了片刻,才有些茫然地看向身旁同样停下脚步的狄归,语气里带着点无辜:“……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可是尽职尽责,把该做的反派任务都做完了的。”
确实没毛病。
该挑衅的挑衅了,该离间的离间了,系统当初发布的那些任务,条条件件都算是超额完成。
可为什么,系统评估反派任务已然完成,这条世界线,却偏偏乱成了这样?
系统灵的声音响起:“世界线发生严重错误,启动修正程序,将宿主关知暂时移出当前世界线,清道夫角色已设置,即将入场。”
关知听完:“这意思,是得让我先死一回了,算了,这次好歹不是被主角杀死的。”
狄归侧头看他:“想要个什么死法?”
关知抬眼,望向北城繁华深处,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既然要死,自然得是轰动北城的死法。”
于是,在狄归毫不掩饰的盛宠之下,北城上下无人不知狄家二少被一个戏子迷得神魂颠倒。
传闻狄归不顾家族阻拦,硬是将关知带回了狄家老宅,按着他拜了祖先牌位,扬言将来这人是要名正言顺入他狄家祠堂的。
狄家为此闹得人仰马翻,狄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狄归的鼻子大骂戏子卑贱,此生就算他狄归死在外面,也绝不容这等身份的人踏进狄家大门半步。
油墨印制的报纸,捕风捉影的编排,添油加醋的轶闻,将他的名字钉在香艳又不堪的耻辱柱上,极尽关知贬低之能事。
而另一边,白棋偶尔从官贞口中听得几句外面的风言风语,他依旧专心唱他的戏,将从前班主特意留给他的那些黄金时段,匀了不少给戏班里的新人。
总得让后来的人有戏唱,有路走。
宋清经历上次一遭,他与苏家联姻后,转而发挥自身实业的核心优势,试图从外部破局。
他联合了所有曾被狄归银行压榨、排挤的中小纺织厂和布商,牵头组建了“纺织同业会”,将散沙凝聚成磐石。
他是真的被狄归那一次搞怕了。
那种被人轻易扼住咽喉、踩在脚底肆意践踏的滋味,他再也不想品尝第二次了。
宋清最终还是去找了白棋。
白棋却闭门不见,只让官贞出来传话,说他正忙,无暇会客。
宋清站在元和园外,看着那块重新擦亮的牌匾,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他只是不想再尝到那种被人踩在泥里的失败滋味,他做这一切,又有什么错?
白棋确实在忙。
他正亲自给几个新来的学徒排戏,一招一式,一板一眼,都要求得极为严格。
元和园的生意在他悉心打理下,渐渐又回到了正轨,虽没有狄归那样挥金如土的人物来捧场,却也靠着实打实的戏码和口碑,重新聚起了一批稳定的看客。
没过多久,北城里又起了新的流言,说狄二少到底还是玩腻了那个戏子,将他随手抛弃,不知扔到了哪个犄角旮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