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寐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邓雎也不急,继续道:“邓氏在关中、河东、乃至蜀中都有旁支,这些人虽不掌兵,却掌着粮道、盐铁、马政。燕王若要西取长安,这些东西比十万兵马管用。”
沈半溪坐在燕无寐身侧,一直没出声,此时忽然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锐利:“鸣和兄这番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可我记得,你从前在长安时,与太子走得很近。太子册立之初,邓家是第一批上表劝进的。怎么如今太子登基,你反倒来洛阳投诚了?”
邓雎面色不变,甚至轻笑了一声:“知微还是这么直。”
“我只是好奇。”沈半溪道。
“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真的觉得阿枭众望所归,还是因为宗元易对你邓家动了刀,你在新帝面前讨不到好,所以才来此处投机?”沈半溪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落得稳稳当当。
邓雎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片刻,忽然笑出了声,那笑里没有被人戳穿的恼羞成怒,反倒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痛快。
“你说得没错。”邓雎道。
沈半溪挑了挑眉。
“宗元易确实对我邓家动了手。他抄了我在长安的三处粮仓,杀了我两个族弟,逼得我姑姑带着孩子躲进商洛。”邓雎的声音低了下去,随即又抬起眼,目光清亮,“可这并不冲突。”
“什么意思?”沈半溪道。
“我邓雎做事,从来不只有一条理由。”邓雎道,“你说我投机,我不否认。可投机也要看投给谁。宗元易此人偏执狠戾,眼里容不得一丝沙子,他要的是天下人跪着看他。这种人掌权久了,必是暴君。我邓氏在他手里,今日不死,明日也要死。我不投燕王,难道等着他把我邓家最后一点骨血也榨干?”
沈半溪和燕无寐对视一眼,两人像是达成某种共鸣,沈半溪微微颔首。
燕无寐放下茶盏,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邓鸣和,你想要什么?”
邓雎直起身,目光坦荡:“我要邓氏一族平安。燕王若取长安。我不求封侯拜相,只求乱世中留一条活路。”
“听起来倒是可怜。”燕无寐淡淡道,“可我凭什么信你?你当年在长安,可是亲手把河堤挖开,让洪水淹了灞河两岸的百姓。”
邓雎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里有一种历经风浪之后生出的沉定。
“燕王要问罪,邓某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灞河的事,我不推脱。那年京兆周边的粮价,是薛家先抬的,河堤是薛家先动的,我不过是在他们的棋盘上又落了一子,把水搅得更浑。薛家不倒,死的人只会更多。”
燕无寐冷笑:“你倒会给自己找说辞。”
燕无寐站起身走到邓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勾起一抹笑意,“邓鸣和,你今日来投,是因为你走投无路了。我收你,是看你还有用。但你记住,你邓雎在我这里,永远只是一个‘有用’的人。”
邓雎低下头,缓缓道:“邓某明白。”
沈半溪适时开口,语气温和许多:“鸣和兄,你若真有心,便先回商洛将你姑姑安顿好。洛阳这边,人心不稳,你在关中还有些旧交,若能暗中联络那些对宗元易不满的世家,也算是一桩诚意。”
邓雎起身,向二人拱手:“邓某这就去办。”
待邓雎走后,沈半溪脸上的温和褪去,他走到燕无寐身侧,轻声道:“你猜他方才哪句话是真的?”
燕无寐道:“除了不想死全是假的。”
沈半溪笑了笑:“那你打算怎么办?”
燕无寐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河内郡的位置:“李冕拿下三郡,杀了韩岐,又逼死了许渭。他觉得你我因秦九之事对他不住,他不是想报仇吗?既然邓雎来了,正好。”
沈半溪道:“你想让邓雎去河内。”
“没错,”燕无寐转过身,“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沈半溪了然,他笑道:“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73章 罪孽
满园弥漫着秋色, 一阵风起,吹得庭中宽大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重影向院中二人走来,燕无寐看向他道:“事情办的如何?”
重影笃定道:“迷药的剂量足够邓雎睡两天两夜, 到那时他早已抵达河内。”
沈半溪点点头,将手中的茶盏搁在石桌上, 笑道:“重影,你做的很好, 三郡若是被收复可少不了你一份功劳。”
燕无寐伸手将石桌上的茶盏拿起, 就这沈半溪方才留下的唇印饮了一口。
重影假装没看见,继续严肃道:“此次前往河内与那李冕谈判的任务就交给属下来做吧!”
燕无寐还没说话,沈半溪便提前回答道:“你自然是要与我一起去河内。”
只听“咚”的一声, 燕无寐手中的茶盏杯底磕在石面, 他偏头看向沈半溪,“你这又是什么时候私自做好的决定?”
沈半溪用无辜的眼神看向他, 燕无寐朝重影挥挥手, 示意对方先退下。
燕无寐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一边思索着一边缓缓道:“李冕与秦九虽都是出身草莽,但他与秦九不同,秦九骨子里是江湖游侠,重义气轻生死,李冕呢, 他被收入军营后刻苦非常,除了习武便是读书,不论军中大小事,都要力争上游, 这样的人是值得敬佩的。”
沈半溪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半天,强势的按住对方的手, 而后握在手心里,“可此次争夺三郡,他杀韩岐,逼死许渭,手段何其果决,这样一个有野心的人,不可能为我们所用。”
“虽有野心,但智谋不足,”燕无寐说罢,轻笑一声打趣道,“这也没办法,你我二人野心也很大,如今亦不是能给别人做谋士和将军的料子了,既然大家都不想屈居人下,那就各凭本事。”
“我……”沈半溪刚要开口说自己要去河内交锋李冕,便被燕无寐的话打断。
“你此次前往河内要把他当成需要博弈的对手,我们不轻敌,三郡自然在掌中。”燕无寐笑谈。
沈半溪歪歪头道:“你不是刚刚还说我私自决定吗?如今又同意我去河内了?”
燕无寐侧过身,别过头,“你以后都自己悄摸做决定吧,不必知会我,反正我也拦不住你要做的事情。”
沈半溪从从侧身圈住他的腰,整个人贴在燕无寐的身上,他声音低缓,裹着一点得逞的软意:“生气了?我哪里是悄摸决断,我本就是要来同你商量的,只是抢在了前头说罢了。”
见燕无寐仍旧不理自己,沈半溪下颌轻轻抵在他肩窝,鼻尖蹭过他衣料,笑意落在耳旁:“正因李冕和背后指点他的人不好对付,我才要亲自去。旁人去,未必能看穿他的盘算。莫非,你是担心我斗不过他?”
“可是我去是最合适的,”沈半溪坦然道,“我既了解李冕也了解邓雎,终南山之事我一直有暗中调查,若需要搬弄是非,我可未必比教唆李冕的那人差。”
燕无寐转过身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过沈半溪的侧脸,轻笑道:“逗你的,我笃定你能拿捏住河内这盘棋局。我守在洛阳,日日等着你的消息。”
等邓雎醒来时,行往河内郡的路已经走了一天一夜,沈半溪在车厢内悠然的饮茶,邓雎见到他如见到鬼一般,身体后仰“砰”的一下撞到车框。
沈半溪淡淡看他一眼,眉眼并无杀气,可却让邓雎十分不自在,大概是这份闲定从容,他早已不再拥有。
“邓大人,别来无恙。”
“是你……是你将我掳来此处。”邓雎的声音微颤,迷药劲还没完全过去,他强撑着稳住气息,“你要带我去哪?你要杀我?”
沈半溪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答反问,“难道我们之间的仇怨已经能让我动手杀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