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101)

2026-10-16

  邓雎很快清醒,“不……不,我们之间并无私仇,我们只是有政见上的分歧,你不能杀我,我对你们是有用的。”

  “你说的没错,我们之间并无如弑父杀兄那般大的仇怨,”沈半溪顿了一下,目光从茶盏处淡淡的移至他的身上,“或许想杀你的不是我呢?”

  邓雎面色阴沉,“你要带我去哪?”

  “我杀过谁?”他从未记得自己动手杀过谁的父亲谁的兄弟,“其实真正恨我的人是你,你一直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处置而后快,你动手啊,你此刻便动手!”

  沈半溪闭眼养神,不再搭理深陷恐惧的邓雎。

  邓雎踢打着车门,一把推开车窗,“你要带我去河内?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和燕无寐要对付李冕为什么要带上我?”

  邓雎猛地探身上前,沈半溪只觉肩膀一紧,邓雎目眦欲裂,“你们是想让我劝降他,对吗?”

  “别碰我,”沈半溪嫌恶的拨开他的手,“你真的不记得你杀过谁吗?”

  邓雎此时被一种濒死感钓的不上不下,从前只有他冷眼折磨旁人的份,从未尝过被人这般戏耍的滋味。无论生也好死也罢,他一心只求一个痛快,可念头触到死亡二字,无边恐惧又瞬间翻涌上来。

  沈半溪笑了,像是安抚,似是刚刚只是与他开了一个玩笑,“不必这么紧张,你若问心无愧,自然无人找你寻仇,你又怎么会死呢?”

  邓雎摊在车厢内,不再说话,沈半溪看着他,只觉得十分快意,不必刀剑相向,就让他在这前路未卜的煎熬里,一点点细数自己过往的罪孽。想起一条枉死的性命,便多添一重心魔,忆起一桩亏欠,便滋生一分恐惧。

  死之前,就让他在心里好好的赎罪吧。

  河内郡治怀县,城低,池浅,但胜在地处要冲,四通八达。沈半溪与重影一行人抵达怀县外城时。正值暮色四合,守城的士卒验过名帖,脸色微变,忙不迭将人迎入城中。

  小卒自然不知这些大人物在斗什么,沉安落定之前,自然一个也不想得罪。

  怀县官署的偏厅不大,一方案几,两盏热茶,李冕先开了口,语气不冷不热:“沈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沈半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间舒展:“好茶。”

  “沈君有话直说吧。”

  沈半溪声音温和,如叙家常,“此次探望李将军,是为恭喜,恭喜将军拿下三郡,燕王必不会薄待。”

  李冕眯了眯眼,想起陈翼后来给他写的信,信中道,他此次抗命举动必会引起燕沈二人的不满,明面上虽无苛责,只是因为想要拿捏三郡,而他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地盘,必会被燕无寐一点点架空,最终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李冕冷声道:“沈君以为封我一个河内侯便是厚待吗?熟不知我此时手握三郡,地盘虽不大,但却是你们和赵王都想争取的要害,那韩岐可以坐地起价,我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沈半溪指尖轻轻摩挲茶盏的釉面,唇角笑意依旧浅浅,听他说完,并未立刻反驳。

  “李将军自然可以坐地起价。”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只是韩岐坐地起价,落得是什么下场,将军应当亲眼见过。”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厅内空气骤然一凝。

  李冕放在案上的手微微收拢,眼底锋芒更盛:“沈君这是在恐吓我?”

  “非也。”沈半溪微微摇头,抬眸看向李冕,目光澄澈,“我只是叙说旧事。韩岐错在高估自己手中筹码,以为凭三郡之地,便能左右各方诸侯周旋其间。可他忘了,多方博弈之中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是弃子。”

  他顿了顿,放缓语调,似好心提点:“将军如今手握三郡,是咽喉要地,燕王想要,赵王也想要。可要害之地,亦是四战之地。四面皆是虎狼,想要以此为资本讨价还价,赌性太大。”

  “我有兵马在手,何惧之有。”李冕沉声说道,胸中自有一股草莽起家的傲气,“只要甲仗充足,粮草不断,这怀县城池,便能守得住。”

  “兵马,粮草。”沈半溪轻轻重复这四个字,轻笑一声,“粮草要从何处运?甲仗要向何处求?将军麾下将士,愿意陪着你长久困在这怀县,连年鏖战吗?”

  李冕轻易的便被此话激怒,他一拍桌案,“自然不会向你们索求,你还不知道吧,陈翼写信告诉我,他愿意出兵马粮草来助我巩固此地。所以不要再自以为是了,沈半溪!”

  沈半溪闻言,面上笑意丝毫未减,只慢悠悠放下茶盏,瓷底轻叩案面,一声清响压下李冕激昂的话音。

  “陈翼?”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笑意淡淡,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陈翼肯许诺粮草甲兵,将军便信了?”

  李冕胸膛起伏,冷硬道:“他既主动传信,便是有意结盟,岂能有假。”

  “李将军有所不知,庐陵王未落败之前,我曾经是庐陵王府的一个养马奴……”沈半溪娓娓道来陈翼从前为世子之时是如何残害手足,陷害他人的事情。

  “当年陈翼为夺世子之位,忌惮异母兄弟,暗中设局,伪造通敌书信,构陷亲弟。为了权位,骨肉尚且可以舍弃,将军凭什么笃定,他会真心待一个外来的武将?你真的觉得他会不图你分毫利益便供给你粮草兵马?”沈半溪道。

  李冕眉心狠狠拧起,心底方才燃起的底气,隐隐晃动。他只知陈翼足智多谋,擅长谋划,却不曾听闻这般阴私往事。可沈半溪说得太过真切,仿佛亲眼目睹,一时竟分不清真假。

  “其实我明白,你对我们有怨,是因为秦九的死,自从秦九死后,我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只是想还你还百姓们一个交代,没有做到承诺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们给你赔不是如今我将真正的罪人给你压来了。”沈半溪把话说的半真半假。

  李冕猛地一怔,方才胸中翻涌的怒火骤然顿住。

  沈半溪,抬了抬下巴,重影便转身出去。片刻后,两个黑虎卫押着一个被缚住双手、嘴里塞了布团的人进来,一把按跪在厅中。那人挣扎着抬头,发冠歪斜,衣袍上沾了泥土,狼狈得几乎认不出来。

  沈半溪起身,走到邓雎身边,伸手把他嘴里的布团扯了。邓雎呛咳了几声,抬头看着李冕,又转头看向沈半溪,眼底满是血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沈半溪,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一桩桩细数自己曾经害过的人里,有没有出现一个名字叫做秦九的人,恐怕没有,因为你根本不记得被你当成蝼蚁一脚踩死的人,但你恐怕还记的刘温吧,你怕他经不起严刑拷打会暴露你,所以亲手杀了他,终南山一案便死无对证,所有的脏水都泼给了薛家。”沈半溪捏着邓雎的下巴,捏的生疼。

  邓雎听着沈半溪数落自己的罪行,有些恍惚,想了一会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他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在朝堂上,死在政变中,或是死在自己这位政敌的手中,唯独没想过会因为一个蝼蚁的寻仇而死,死的这么微不足道,他的罪孽尘埃落定,余下的便只有对死的恐惧。

  李冕不知邓雎,但却知道刘温,他大哥死后,官府只说是刘温设局害死了秦九,可是李冕知道所有局内人都不能洗清害人的嫌疑,上面的人斗得你死我活,居然还要下面的人用性命作为代价,李冕无数个日日夜夜都在愤懑不平。

  沈半溪转过头看他,“我可以把此人交给你,你杀也好折磨也好,都是他罪有应得。”

  “不过,你也知道我的条件,我要你手中的三郡。”

  终究是情义战胜了野心,从前李冕愿望也不是争夺天下,而是和秦九过上平淡但富足的生活,大哥的死让我看到权斗肮脏的一面,他一面唾弃一面不由自主的深陷其中。

  “我可助你与燕无寐共伐赵王。待到天下底定,我要封王、得一块世袭封地。你若应允,此约我绝不背弃。”

  “好”

  ==========作者有话说:==========

  中秋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