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探子
邓雎被李冕赐了一把匕首, 正是是割断秦九喉咙的那把,邓雎虽然不认得秦九的模样,却认得这把匕首, 多年前,是他随手赏赐给了自己的养父。
邓雎不曾想, 自己竟会对一柄匕首记得这般清楚,大概是自己给刘温的东西寥寥无几, 所以每件都记得格外清晰吧。
这时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叫秦九的人,真的是被自己害死的。
而今,李冕要他用这把匕首自我了断。
邓雎本以为自己会反抗, 大约是心底知道死期已至, 挣扎也只是徒劳,便放弃了, 他只要求死前见沈半溪一面。
李冕答允, 沈半溪如约而至。
邓雎在牢里披垂着长发,形容灰败,身上锦袍早已褪去往日光华,整个人暮气沉沉,黯淡无光。
“你要见我?”沈半溪淡淡的看着他。
邓雎:“沈知微,你信命吗?”
“你让我来, 难道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邓雎轻笑一声,自顾自道:“我从前不信,自以为步步为营,胜天半子, 可如今却落得这样一个荒唐的下场,我不是输给了你, 这是天要亡我。”
沈半溪也笑了,“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做的那些事你可有悔过?”
“从来没有。”
沈半溪眼神暗下去,沉默片刻,道:“其实我倒不意外,你本就是这样一个自以为是的人,你说是天要亡你,你说的不对,如果你一定要说是谁害得你走到今日这般下场……”
“是谁?”邓雎的目光骤然淬上剧毒,将眼中的仇恨都锁定于沈半溪一人。
“那个人其实就是你自己啊……”
邓雎似是不解,“你说什么?”
沈半溪看着他手中的匕首道:“你出身名门,有无数种选择,可偏偏选择了最极端的路。你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为了达成目的,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你垫脚石下的白骨。你从来没想过会因一个无名小卒而死,可偏偏你视若草芥的性命,化作了这把索你命的匕首。”
邓雎垂着头一言不发,沈半溪接着道:“如果你当初不曾指使刘温作恶,那么你今日怎么会死呢?想杀你的从来不是我,从你偏激行事的那一刻,你今日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邓雎闻言一怔,随即猛地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在阴冷牢室里回荡。他握着那柄匕首,刀刃的寒光刺痛他的眼睛。许久,他缓缓抬眼,眼底那股傲视一切的锋芒碎得七零八落。
沈半溪不与他过多纠缠,说罢便转身离去了,邓雎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回荡着那句话,是他亲手为自己埋下了所有祸根吗?或许是。可若人生重来一次,他依旧不会后悔自己选的路。
牢门外的脚步声渐远,沈半溪的身影消失在甬道深处,牢内只剩邓雎一人,他没了气息,却仍握着那把已经染血的匕首。
李冕站在狱门外,看着出来的沈半溪,道:“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让他见你吗?”
沈半溪不语,只听对方继续道:“因为你能诛他的心。”
消息辗转送出大牢,传到陈翼耳中时,他正在帐内摩挲一卷舆图。报信人低声说完李冕归附燕无寐的始末,陈翼猛地抬手,一掌拍在案上,竹简滚落,哐当砸在青石地面,碎成几片。
“蠢货,真是个蠢货,”陈翼牙关紧咬,胸中怒火翻涌,他手握偌大局面,竟一朝全盘倾覆,连李冕都被沈半溪说动归降燕无寐。
他来回在帐内踱步,胸中盛怒稍歇,狂躁褪去,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沉沉的算计。邓雎虽是横生的变数,可其他地方却未必没有可乘之机。他俯身重新拾起那幅舆图,目光直直钉在长安以北的边境。黑虎卫精锐尽数随行,北疆守备空虚,各州郡又内乱四起,此时正是天赐良机。
陈翼转身看向一旁静立的赵王,赵王亦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你不是说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之中吗?为何那李冕还是归附了燕无寐?”
陈翼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大王再问这些也没有意义,如今我们需要的是补救之策。”
陈翼缓步走到赵王面前,指尖轻点舆图上边塞的线条,开门见山:“大王,如今燕无寐与沈半溪已收服李冕,三郡在手,不出数月便可腾出手来,剑锋直指你我,如果我们不做出行动,便只能坐以待毙!”
赵王抬眼,沉声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法子?”
“借外力。”陈翼声音压低,“如今大睿的圣驾南下,黑虎卫精锐尽数随行,北疆守备空虚。我们可以遣使密信,联络羌胡,邀他们趁此时机南下。”
赵王瞳孔一缩,当即厉声反驳:“你疯了?羌胡乃是蛮夷,野性难驯。引他们踏入中原,便是引狼入室!一旦铁骑破关,州县遭屠战火蔓延,你日后要如何收场?你这般谋划,究竟是为我霸业,还是在利用我达成你自己的目的?”
“可眼下,这是唯一能拖住燕无寐的利刃,大王也知道您有五万兵力,可不过都是城池守备军,燕无寐的军队可是实打实打过一场场硬仗的,我们不借外力如何与他抗衡?”他语气平稳,隐约带着某种狂热,“羌胡所求,无非金银粮草、人口牲畜,他们并无治理中原、久占城池的打算。他们南下,燕无寐必不会坐视不管,他便不得不从抽调兵力回守北疆。”
“燕无寐被南北两线拉扯,定然无暇清剿我们,大王便可趁机南下,收拢各州观望的官吏,积蓄力量。等到您兵强地广,大局将定,再以重利许诺,令羌胡返回塞外。”
陈翼微微倾身,声音添了几分恳切,直击赵王心中最深的忌惮:“大王不妨想一想。若不借羌胡牵制,不出半年,燕无寐平定南方,挥师而来。到那时,我们无兵无援,只能束手就擒,落得郭聘那般结局。是冒一时之险争天下,还是安稳等着引颈受戮,殿下自有取舍。”
“你这是想让我成为天下的罪人啊!”
陈翼言辞激烈道:“若事情败露就让我来遗臭万年!”
赵王久久默然,目光反复在舆图上徘徊。陈翼的计策凶险万分,其中隐患他心知肚明,可燕无寐迫在眉睫的威胁,更令他心底发寒。许久,他缓缓吐气,声音干涩:“……此事凶险,你务必把控分寸。若羌胡失控,你我都万劫不复。”
得到赵王应允,陈翼回身坐回案前,他铺开素帛,提笔蘸墨,连夜撰写送往羌胡各部落的密信。信中将中原内乱与北疆兵力空虚的情形一一写明,邀羌胡南下。
写毕,封入蜡丸,陈翼唤来几个心腹,令他们乔装潜行,连夜北上送信。
燕无寐一行人顺利踏入河内城郡,城门两侧的官吏列队迎候。人马刚入府邸前院,沈半溪便快步上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飞扑上前,“燕无寐!”
燕无寐伸手去接他,二人相拥得太过仓促,额头重重撞在一处,一齐笑出声。沈半溪双臂牢牢环住燕无寐的肩头,他鼻尖抵在燕无寐颈侧,若是没有旁人,几乎便要跳到燕无寐的身上。
一旁的周寅见状,重重清了清嗓子,“咳!咳咳!”
燕无寐转头看他,“你不舒服吗?不如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沈半溪微微抬头,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这才松开怀抱,和燕无寐入府。
当晚郡府设宴,接风燕无寐一行。席间灯火摇曳,推杯换盏,一派和气融融的模样。燕无寐与李冕二人言语之间礼数周全,谈笑如常,一派君臣和睦的表象。
酒过数巡,座上众人闲谈。周寅小酌几杯,面上染了薄红,趁着席间空隙,倾身靠近燕无寐与沈半溪,对沈半溪道:“我跟你说件事,那韩岐女儿近日总来寻我?”
沈半溪笑道:“怎么?她瞧上你了?”
周寅脸更红了,“我不知道!她父亲死后阿枭安排她回河内,保证她下半生衣食无忧,结果她拒绝了,说……说……”
燕无寐接话道:“说她回乡也终归是要嫁人。韩岐既已将她交到我们手中,她便想在此地择一良人。那姑娘直言,看上的人就是周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