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99)

2026-10-16

  韩岐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李冕已经带着人破门而入。

  许渭猛地站起来:“李将军!你怎么来了?!”

  李冕提刀而入,目光越过许渭,直直落在韩岐身上:“奉命取河内。”

  韩岐脸色大变,霍然起身:“什么奉命?你奉谁的命令?”

  “自然是燕王的命令。”李冕没有多话,刀光一闪,韩岐甚至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佩剑。

  人头落地时,酒还温着。

  许渭僵在原地,看着韩岐的尸体在他面前倒下,看着那颗头颅滚落在自己脚边,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连唇都白了。

  “你——”他指着李冕,手在发抖,声音在发抖,“你这是做什么?我已经谈成了!韩岐已经答应归附!你为何——你为何杀他!”

  李冕看了他一眼,刀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许先生,你谈你的,我打我的。我奉的是燕将军的军令,拿下河内三郡。如今三郡已在我手,你的游说,已经不需要了。”

  许渭气得全身都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弯下腰,伸手去捡韩岐的头颅,手指触到韩岐冰凉的脸颊时,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韩岐……韩兄……”许渭将韩岐的头颅捧在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他跪在地上,抱着韩岐的头颅,嚎啕大哭。

  许渭这一生,最重情义。当年韩岐救他一命,他发誓要报恩。多少年来颠沛流离,他心里始终记着这个恩情。如今他终于有机会报答,他兴冲冲地来,以为能成就一桩两全其美的美事,让韩岐有个归宿,也让燕无寐得一臂助。

  可他亲手带来的,是韩岐的死。

  许渭离开洛阳的第七日,军报传入洛阳。燕无寐看过李冕洋洋洒洒写下的捷报,面上没什么表情,而后又拆开许渭的信,一字一字读完,许久未动。

  许渭在安葬韩岐后,自缢于院中老槐树下。

  连同绝笔信一同带来的还有那条虎头革带,燕无寐把革带握在手中,他眸光森然,一室寂然,连一旁的烛火都怯了,将灭未灭的挣扎着。

  沈半溪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燕无寐的肩上,他知道燕无寐动怒了,他朝身边的下人示意眼神,周遭的人尽数退下。

  “李冕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沈半溪坐在燕无寐身侧,把头也靠在他的肩上,“许叔的死……你别难过。”

  “自取其祸。”燕无寐沉声冷冷开口,他闭了闭眼又睁开,随即嗤笑一声,“我看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他,为今之计,是稳住三郡。李冕若投效了赵王,我们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沈半溪挑眉,“看来你已经有想法了。”

  *

  河内郡失守的消息传到邺城时,赵王正在饮酒。他摔了酒杯,破口大骂李冕“不按规矩出牌”。

  陈翼坐在轮椅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赵王怒道:“军师笑什么?”

  陈翼缓缓开口:

  “大王,李冕拿下河内郡,对我们是好事。”

  赵王愣住:“好事?”

  陈翼道:“李冕是燕无寐的人,但他抗命不遵。这说明什么?说明燕无寐手下的人,不是铁板一块。李冕有野心,而且他不怕燕无寐。一个肆意妄为的敌人,对我们来说是朋友啊。”

  赵王问:“什么意思?”

  陈翼道:“前几日洛阳的探子传来消息,燕无寐欲游说韩岐归降,欲不动一兵一卒拿下三郡,而大王其实也明白,我们靠强取是绝不能胜过燕无寐的,所以……”

  “分而化之,以利诱之。军师不愧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出世也将各方消息打听的清清楚楚。”赵王赞叹道。

  “那李冕和燕无寐之间本就有嫌隙。据我在洛阳安插的眼线说,李冕拿下三郡,燕无寐不仅没有治他的罪,反而封他为河内侯。这说明燕无寐比我想的要聪明的多,他在忍。想要名正言顺的稳住三郡,但他能忍,李冕这个毛头小子可未必有这般肚量。”陈翼冷笑道。

  “军师的意思是?”赵王问。

  陈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赵王。

  书中写秦九旧案,放大他心中积怨。真的旧事勾起恨意,捏造的传闻则用来栽赃燕无寐。只需遣一心腹,悄悄潜入怀县,将此信送予李冕。不必逼他立刻举兵叛离,只需在他心底埋下疑心。

  “河内之地,西扼孟津,东连魏郡,北近邺城,是四战之地。”陈翼微微抬眸,眼底漫开一层淡冷的笑意,“燕无寐封他为河内侯,却绝不会放手三郡实权。燕无寐必会安插人手,层层掣肘。李冕以为自己挣脱棋子之身,殊不知,他所求的自主,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赵王恍然,将信纸搁在案上:“所以这封书信,便是递到他手中的一把刀?”

  “李冕性子刚烈,急功近利。眼下他暂得河内,志得意满,可一旦察觉燕无寐暗中制衡他,这封信里的言语,便会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猜忌一日日滋长,裂痕只会越来越大。待到二人彻底反目,我们便可坐收渔利。”陈翼道。

  赵王这才发觉自己养了一个毒士,他大笑道:“蛇打七寸,军师这招实在是妙啊!”

  ==========作者有话说:==========

  日更作者来了(报一丝~

 

 

第72章 诚意

  今日洛阳城门口的马车不多, 一乘青帷安车缓缓停在南门外的石桥边,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素色深衣的男人, 踏着泥泞下车,他的衣料是上等的蜀锦, 腰间佩玉,发冠一丝不苟, 举手投足间仍是世家公子的端方气度, 只是相比从前,瘦了许多,颧骨上浮着一层不甚明显的青灰。

  守城的士卒验过名帖, 面面相觑。来人正是邓雎——洛阳邓氏最年轻的家主。

  沈半溪还不知故人来访, 他与燕无寐此时正看着各县各营呈上来的笺文,两人一边写批复, 一边聊天。

  燕无寐握着墨笔, 指尖在简牍边缘顿了顿,看着简上罗列的漕运损耗条目,低声笑了一声:“你瞧瞧这东营上启,孟津渡船工口粮,竟一并算进军资消耗里。这般混同账目,也亏他们想得出来。”

  沈半溪处理惯了洛阳城中大小事务, 见怪不怪道:“也不奇怪,但凡能往公账上多添一笔,人家便不愿自行承担。”

  燕无寐哂笑一声,指着笺文上的内容道:“你看这个, 溢美之词说了一大通,拐弯抹角到最后就是想批钱修路, 直说不就行了?”

  沈半溪打趣道:“从前谄媚别人,如今被人谄媚,我们如今也是洛阳的土皇帝了。”

  两人说说笑笑之际,门外侍卒轻步走近,压低声音入内禀报。

  “启禀大王,沈君。南门守卒传报,长安邓雎前来求见,现已安置在外院客堂等候。”

  两人对视一眼,燕无寐眯了眯眼道:“我怎么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呢?前朝覆亡之时,世家便纷纷倒戈地方枭主,如今又要上演这样的场面了吗?”

  沈半溪眉心一皱,而后突然想到什么,笑道:“我们去见他一见。”

  邓雎对着燕沈二人便是一礼,姿态放得极低,与从前长安宫道上那个高傲和自认为永远正确的邓鸣和判若两人。

  “燕王,沈君。”他的声音清朗如故。

  燕无寐抬了抬眼皮,没搭理他,沈半溪与他对视片刻,而后起身,绕出案来,亲自引他入座,温声道:“鸣和一路辛苦。”

  邓雎没有立即坐下,而是侧身避了避,等燕无寐微微颔首,他才半坐在最下首的席上,双手拢在膝前,沉默数息,道:“我此次前来,是想与燕王寻求合作。”

  他将杯中温茶轻搁在案上,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而后抬眸,正对上燕无寐那双黑沉沉的眼。

  “燕王如今据洛阳,拥河内三郡,镇北王旧部纷纷来投,关中以东、大河以南,已尽在掌中。”邓雎语气平缓,不见半分谄媚,倒像是在陈述一桩在心底反复盘算的账,“宗元易登基以来,用酷吏兴大狱,早已人心尽失,他在长安的根基,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浅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