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寐轻咳一声,暗骂韩岐这个老匹夫,他在桌案下握住沈半溪的手,讨好的笑了笑,“我至今都没见过这女子,等我们拿下三郡,便送她与那老匹夫团圆。”
许渭听到燕无寐要送父女团聚,以为是地下团聚,顿时大惊失色,“这……大王是想强攻?韩岐罪不至死啊。”
“我是给了我部下李冕一道手令,拿下三郡,但至于何种方式还未定夺好,不过就算强攻,那老匹夫的性命我也没兴趣取。”燕无寐看出他解读错的窘迫,“我换种说法,于家中,父女相聚。”
“实不相瞒大王,草民与韩岐正是旧相识,是半个老友,这人虽有投机之心,但本心不坏,当年我被宗家人追杀时,是韩岐救了我一命,我发誓要报答救命恩人的恩情,如今机会来了,我助大王也助韩岐,只要你们结盟,便是双赢的局面!”
“依许叔之见,该如何结盟?”沈半溪道。
许渭道:“草民已写信予韩岐,只要大王应允,草民可前去游说韩岐。”
燕无寐道:“我也实不相瞒许叔,燕某正有伐交的想法。”
傍晚,雨正停,月正明,周寅于廊下喝的烂醉,沈半溪坐在他身旁,陪着饮酒。
周寅把一坛酒洒在地上,嘴里呢喃着,“陆湎,你真是个讨厌鬼,活着讨厌,死了也讨厌,兄弟我没想过,那日长安一别竟是最后一面,如果知道,或许……或许该抱抱你,不,不不,我会直接把你拽走,你不走,就把你打晕。”
沈半溪也把自己坛中的酒倒在地上,“陆湎,你从来不欠我什么,反倒是我如今,真真对不住你。”
周寅醉着醉着便痛哭起来,嘴里念叨着要去长安把陆湎的尸首夺回来。
沈半溪伤感之际,肩上一沉,燕无寐站在身后为他披上一件衣服,“夜里寒凉,莫要受了风寒。”
两个下人搀扶着大醉的周寅回房,沈半溪则是由燕无寐亲自扶着,燕无寐陪着他缓慢的行走在月下,“难受吗?难受你也可以对着我哭。”
“难受,心里闷闷的,”沈半溪抬眸看他,正巧眼泪留下来,“我觉得愧疚,可又很无耻的觉得庆幸,至少不是你,我会为他报仇,可如果我失去的是你,我真的……”
他大概连报仇的力气都失去了,只想跟着燕无寐一起走,因为怕晚片刻,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燕无寐看着他,“我明白你,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上辈子,沈半溪油尽灯枯后,燕无寐只料理了后事就随他而去了,他只觉得这天地间再没有和他相关的人和事了。
沈半溪埋进燕无寐怀中,将眼泪全部抹在对方的胸膛上,燕无寐轻拍着他的后背给予安慰,沈半溪哭够了,刚一抬头就看见迈入庭院的韩氏,尽管他根本不给任何机会让两人见面,但这位小女娘总是跑来他二人院落附近。
沈半溪低骂道:“阴魂不散。”
“什么?”燕无寐眼中只有沈半溪,全然不知道有人闯入。
沈半溪突然将燕无寐推到一旁的红漆柱子上,勾住对方的脖子深吻上去,沈半溪确定,这个角度那位小女娘刚好可以欣赏到。
==========作者有话说:==========
磕晕了
第71章 自主
方才的美酒甜中带苦, 混杂着几分草木的香气,使二人都沉溺在这个吻中。如果说沈半溪一开始吻燕无寐只是为了让旁人知难而退,此时的厮磨啃咬完全出自于本能, 酒劲放大了他对燕无寐的占有和痴缠。
燕无寐也不遑多让,扣着对方的后脑, 两个人吻的难舍难分。
沈半溪察觉到角落处被惊的花容失色的韩家姑娘,二人只在接待的时候见过一次, 确实, 他确实有不周全之处,他想,他应该在得知来意之时就让对方不敢再起一丝心思。沈半溪的眼神冷漠, 只瞟了一眼那女子, 而后继续肆意又嚣张的亲吻燕无寐。
韩氏自然看到了那个冰冷的眼神,眼神中没有警告是因为不屑, 但充满了厌烦是因为她不知边界, 最终只能白着脸遁逃而去。
燕无寐浑然不觉,只觉得今日伤心的沈半溪很热情很主动,大概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吧……
那小女娘仓皇逃走后,紧闭住房门,磨了墨就着烛火开始写信,次日一早便让跟随自己前来的心腹将送送出城。
许渭那边也很快收到了韩岐答允见面的信件, 燕无寐派他即刻动身前往河内,若能游说成功,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三郡。
许渭前去游说之日,李冕已行军至孟津, 军队驻扎在渡口南岸。黄河水声涛涛,夜里看不见对岸景象, 只能听到几声更鼓,是河内守军在岗哨换班。李冕坐在帐中擦刀,刀身映着烛火,明灭不定。
燕无寐派下手谕,此行任务明确,等待许渭游说韩岐归附,若成,便以燕无寐的名义接管三郡防务,若败,他便率兵渡河强攻,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河内,再图东郡、魏郡。
帐帘被掀开,亲兵递进来一封信,“将军,有人射过来一支箭,插在营门外,守夜的兄弟发现的。”
李冕皱眉接过,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李将军亲启。
他拆开,那信中一行行蜿蜒的墨迹犹如长蛇,吐着名为欲望的信子,在他耳畔嘶嘶作响。
“将军若以兵威取三郡之功,则将军之名记于首功。若以许渭三寸之舌说降韩岐,则大功无名,功劳尽属许渭。”
李冕冷哼一声,信纸在手中皱成团,他站起身,走到帐外,黄河的水声扑面而来,带着泥沙的腥气,对岸守卫军的灯火稀稀落落,像陷入沉睡一般。倘若此番河内之功最后尽数落进许渭手中,他与帐下将士浴血陈兵于孟津,日夜警备,到头来只落得一场空忙。
积压的愤懑情绪不断在他心头翻涌。李冕突然想起了他大哥,秦九,他大哥死的不明不白,可他却无处伸冤,恨的人找不到,报仇的根源寻不到,因为秦九不过是上层博弈里一枚弃子,到头来连个昭雪的名分都求不到。
他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命运亦是任人摆布,李冕猛地拔出腰侧的长刀,铮亮的光刺穿黑夜,长久以来,他居于人下,号令皆由旁人下发,进退全都听凭安排,只能被动等候燕无寐的决断。胜了,功劳未必落到自己头上。败了,麾下将士的性命,却要由他来担。他早已厌倦这般任人驱遣的处境,不想再做一枚召之即来、弃之即去的棋子,像秦九一般,无声无息湮灭在权谋纷争里,连一丝回响都留不下。
而今机会就摆在眼前。只要抢先一步拿下三郡,局势便会彻底颠倒。不再是他仰人鼻息,而是燕无寐、乃至赵王,都要转头来讨好他、倚重他,不得不来求他稳住河内这片要地。
一念及此,刀柄在掌心被攥得发紧。黄河浪声轰鸣,像是在附和心底躁动的盘算。许渭的游说若是成了,一切便再无转机。唯有将这桩伐交的功劳碾碎,用刀兵定河内,他才能握住属于自己的筹码。
他缓缓收刀入鞘,铮的一声脆响,压过滔滔河声。这大争之世,他也要为自己搏一搏!
“传令。”李冕转身走进帐内,声音沉而快,“点八百精兵,今夜渡河。”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不等许先生的消息了吗?”
“不等了。”
“可是大王有令在先,说等许先生——”
“大王说的是,‘如谈判不成便即刻发兵’。”李冕看着他,目光冷硬,“可河内守军此刻毫无防备,正是战机。若是韩岐与许渭谈崩,三郡便有了防备,想打就难了。我为先锋,见机行事,何错之有?”
副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传令了。
夜半,八百精兵无声无息地渡过黄河。
韩岐做梦也没想到燕无寐的人会在此刻打来。他的府邸被围时,他还在后院的书房里,和许渭挑灯夜谈。
许渭在他对面,手里还捏着一杯温酒,正说到“燕王诚心与郡守结盟,共抗赵王,日后河内三郡仍归郡守治理,只需名义上归附洛阳”这一段,韩岐点头点了一半,外面的喊杀声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