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结盟
“硕鼠硕鼠, 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小齐儿仰躺在石墩上,手中拿着一卷书。
他目不别视, 读得入迷,全然没有注意到燕无寐被他稚嫩的童声吸引过来。
小齐儿童声清亮, 咬字分明。燕无寐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兄长在院子里念书的光景。兄长念一句, 他跟着念一句, 念错了便挨一记戒尺。那时候觉得苦,如今想起来,兄长也是纵着他的, 他不想读, 兄长就带他练武。
燕无寐俯身偏头,倏地撞进商思齐余光。商思齐吓了一跳, 书卷脱手, 直砸向他脸面。燕无寐抬手一垫,稳稳挡下。
小齐儿赶忙起身,朝着燕无寐行礼,“叔父……”
燕无寐挑了下眉,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成一个小人的叔父了,顿感奇妙, 从前也未与孩童相处过,踌躇几许,别扭的关心询问道:“为何不去屋内而是在此读书?”
商思齐:“屋内光线不好,我便来外面了。”
“嗯……”燕无寐一下子便语塞了, 其实他不算笨嘴拙舌,遇到厌恶之人甚至句句都能口出锋利, 但遇到想要亲近却不知如何亲近之人就会变得笨拙起来。
商思齐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分享给这个未曾见过几面的叔父,可是这个和他长得有几分相像的叔父又让他感到亲切,商思齐挠挠头说:“叔父不觉得《诗经》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吗?许多句子就像是从天地间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所以我不喜欢窝在屋内,在户外更觉心旷神怡。”
“好像是有几分道理,”燕无寐垂眸,落在自己手中的简牍上,末了一笑置之,“你这话也可以和你沈叔叔讲讲,他就没你这小人有意趣……不过,你可知道你读的这句诗在讲什么?”
商思齐点点头,缓缓道:“应当是说大田鼠啊大田鼠,你别再偷吃我的米了!我这么多年辛苦供养你,你却半点不肯体恤我呢!”
燕无寐沉沉一笑,“说的不错,那如果有个人也抢走你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商思齐见燕无寐并没嫌他幼稚,于是更加童言无忌:“我辛苦种出的成功,怎能被对方轻易拿去,就是拼了也要夺回来!”
“是个有血性的好儿郎,”燕无寐拍拍他的肩膀,“叔父和你想的一样。”
洛阳的秋雨整整下了七日,天气一下子由热转凉,燕无寐站在门前,看着坠成帘的雨幕,心却系着如今的天下三分。
如今两京对峙,赵王占冀州一带。他据洛阳,宗元易据长安,他与宗元易中间是崤函古道与潼关天险,洛阳极难打入关中,而他与赵王之间隔了一个河内,如今有关他身世的童谣传遍四方,再加上大睿一直以来的重税苛税,宗元易在地方的势力终究被动摇。河内郡守也不例外,若是能拿下河内,赵王自然是瓮中之鳖。
沈半溪从朦胧的雨幕中向他走来,燕无寐眉目不自觉便和缓起来,沈半溪抖抖蓑衣上的雨水,将长安来的密信递到燕无寐手边。
“长安的消息,陆湎……没了。”沈半溪声音沉缓,“据探子所说,陆湎临刑前并无恐惧,饮了毒酒,走得还算体面。”
燕无寐接过信展开,片刻后放到案上,沉默了好一会,“他本可以不蹚这浑水,是我连累了他。”
“别这么说,是我将你的命和我拴在一起的,他救你也是在救我。”沈半溪擦掉鬓角的雨水,“我们会为他报仇的。”
“宗元易那边,他提拔了不少酷吏,抄了几个最嚣张的世家,拉拢了一部分寒门,官宦子弟被抄家后,那些空位用从前尚书台和寒门的人补上了。”沈半溪道。
“他的手段倒是很激进,地方权力旁落,便急于控制整个中央的大权,至少长安易守难攻。”燕无寐道。
沈半溪叹了口气,他们如今夹在中间也不好做,谁先动手难保不会背上引发内乱的罪名,可不动手的人便会陷入被动,只能任由其余两方慢慢将自己蚕食。
重影神色郑重的前来禀报,他手中有一封拜帖。
“将军,营外来了一个人,自称是镇北王旧部,有要事求见。”
燕无寐和沈半溪双双抬眸。
“此人说自己姓许,名渭,字清源,曾是镇北王帐下参军。他说……”重影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说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将军。”
燕无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看向沈半溪,沈半溪也正看着他。
“请。”
许渭被引入帐中时,浑身上下湿透了。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两盏烧了很久仍不肯灭的灯。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深衣,腰间系着一根旧革带,带钩上刻着一枚极小的虎头纹饰,那是镇北王当年亲卫的标识。
“草民许渭,拜见将军。”他行的是军中旧礼,右拳抵心,微微躬身,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燕无寐扶他起来,打量着面前这个人,记忆深处隐约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许渭曾是他父亲帐下的参军,常年穿着一身青衫,替父亲起草军令,父亲在世时曾夸过他“一笔抵得三千兵”。
“许叔。”燕无寐叫了一声。
许渭直起身,眼眶骤然红了。
“你的眉眼像大王,嘴和下巴像王妃。”许渭感慨道。
其实燕无寐只与母亲有几分肖像,此时许叔看他,就像在看一件旧时旧岁的遗物,只消几分神似,半分风骨,便足以让这固守旧恩的老部将窥见过往。
燕无寐时而庆幸自己不像父亲,是上天给了他机会让他潜伏在仇人身边,待时而动。可午夜梦回,睡不着时又极其遗憾自己不像,因为父亲在他身上留下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知微,拿酒来。”燕无寐转向沈半溪道。
沈半溪点点头取来一坛陈年好酒,燕无寐请对方入屋落座,亲手为他倒了一碗酒。许渭双手接过,却没有喝,而是将酒碗举过头顶,朝北面镇北王殉难的方向缓缓浇下。
“这碗酒,敬大王。”他声音低沉而肃穆,“草民迟了十年才来,望大王在天之灵恕罪。”
燕无寐一饮而尽,他擦净唇角的酒渍,看着许渭道:“许叔此次前来可也是投效?”
大睿的朝廷因地方动乱,忙着四处镇压,而洛阳则不同,自从那童谣散播四方,许多镇北王藏在民间的旧部,以及江湖义气的侠士纷纷前来投效。
许渭道:“草民此次前来正是要祝您一臂之力。”
燕无寐引他入里屋,里屋的案上摊着舆图,用朱砂和青石分别标注各方势力,三人均落座,目光都定格在舆图上,赵王申达处青色区域,那一片从冀州蔓延至并州幽州,而河内就夹在洛阳和冀州之间。河内是韩岐的地盘,这人是河内郡守,可实际上他手里的地盘不止一郡,河内、东郡、魏郡,三郡连成一片,横跨大河两岸,北接赵王的冀州,南临燕无寐的洛阳,向西是太行八陉之一的太行道,向东一马平川,直抵兖州。
也就是说,谁得到这三郡,谁便拿捏了中原的咽喉。
许渭直奔正题道:“大王,如今你手里有多少人?”
“黑虎卫精骑四千,洛阳驻军八千,另有北军旧部陆续来投,合起来不足两万。”
“赵王申达呢?”
“冀州并州,约五万,坚壁清野,以逸待劳。”
许渭点了点头,指着三郡,道:“据我所知,韩岐向您和申达分别派遣了人去拉拢。”
燕无寐嗤笑一声,“是,他这个人很精明,如今情况下双方都不想得罪,明面上派人送了一堆好礼,实际上是待价而沽,他手里的三郡加上粮仓,足够任何一方吃上一年,如今局势未明,他不会轻易下注,但如果有一方露出疲态,他就会立刻倒向另一方,落井下石。”
沈半溪嘴角勾起一抹笑,“是啊,韩大人为了投机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女儿送来,想要与我们结两姓之好,说是嫁给阿枭做妾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