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96)

2026-10-16

  等二人交缠完,已近黎明。沈半溪趴在燕无寐胸口,燕无寐亲亲他的额头,“舒服吗?”

  “舒坦死了,”沈半溪闷笑两声,凑到他耳边道,“睡到自己年少就爱慕的人你说我舒坦不舒坦?”

  第一次结束后,沈半溪硬要再来一次,果然只有睡到这个人,才能踏踏实实确定人是自己的。

  燕无寐听到这话,眼神亮了亮,眼角眉梢都带着点跃跃欲试,“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不说,说了你就要得意了。”

  两人你来我往的是彻底睡不着了,沈半溪揪着方才的话追问:“昨天你和嫂嫂难道只聊了我?还说了什么?

  燕无寐半抱住他,“她问我,兄长可还在人世。”

  沈半溪一阵唏嘘,世子早已不在人世,窦月华带着小齐儿苦苦支撑这么多年,一直对丈夫的生死抱有一丝希望,她与燕无寐重逢固然可喜可贺,可当她问出这个问题时,这么多年的希冀也终究破灭了。

  “我们以后要好好孝敬她。”沈半溪道。

  燕无寐用灼灼的目光看着他,而后颔首。

  沈半溪看着对方脸,喉结滚了滚,他只在这张脸上驻足片刻,便深陷其中。

  燕无寐敲敲他的额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在想我好像没见过比你还俊俏的人。”

  燕无寐脸颊一侧露出酒窝,眉眼笑着道:“这还不简单,你自己照照铜镜,比我美姿颜的人不就见到了。”

  “还是你更好看。”沈半溪摇摇头。

  “不,你好看。”燕无寐道。

  “不不,你最好看。”

  “好吧,我好看。”燕无寐不再反驳,“那我就靠这外在的姿容让你多疼疼我。”

  “也不是,我也比较注重内在。”沈半溪解释道。

  “那我是内在更美,还是外在更美?”燕无寐挑眉道。

  沈半溪笑吟吟道,“自然是都美啊。”

  “只能选一个,你若选错,我可是会很伤心的。”燕无寐摇摇头。

  这个问题让沈半溪感到一阵无力,可又幸而对方没问出我和你亲娘掉水里你先救谁这样的问题。

  沈半溪暗自嘀咕,这种问题为什么不是他来问,这样此刻笑眯眯看着对方焦头烂额的人就是自己了。

  “鉴于你此刻居心不良,所以暂时选择你的美貌。”

  *

  长安的秋日向来短促,仿佛夏日一过,凛冬便迫不及待地要来,然而今年入秋后的第一场风波,却比寒流来得更早。

  一个从洛阳来的货郎,挑着担子在市井间兜售针线胭脂,嘴里哼着一支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调,“将非将,王非王,援兵十万驻何方?坐看孤城成血海,归来却着紫金裳!”

  东市的孩童最先学会,三五成群地拍手唱着,歌声脆亮,穿过街巷,传入酒肆,又被说书人掐头去尾编进了段子里。短短三日,便从东市到西市,从坊间到宫墙外,无人不晓。

  这市井闲谈飘进茶楼,被那些赋闲在家的旧臣和不得志的寒门士子一听,味道便变了。

  “将非将……王非王……”一个常年在茶楼里讲述镇北王旧事的说书老者,听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摔了茶盏,颤着声问左右,“这唱的……莫不是当年雍州那桩旧案?”

  同桌的人面面相觑。

  老者咬着牙低声说:“镇北王当年被围孤城,朝廷援兵迟迟不到,事后却说是羌胡势大……若这歌谣属实,那当年的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歌谣自然也穿入了未央宫。

  青林从内侍省出来,正撞见两个小黄门在廊下扫洒,其中一个嘴里哼着小调,正是那支童谣。青林脚步一顿,脸色沉下来。

  “站住。”

  小黄门顿在原地不敢动弹。

  “你胆子倒是不小,这是谁教你的?”青林的声音不高,却压得那小黄门浑身一颤。

  小黄门脸色煞白,扑通跪在地上,连磕了好几个头:“回常侍,奴才前日出宫采买,听见街上的小儿都在唱,觉得好听便记下了……奴才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真的不知道!”

  “起来。”青林终于开口。

  小黄门哆嗦着直起身,仍不敢抬头。

  “自己去领十板子,领完回来把这座院子从东到西扫三遍,今日扫不完不许吃饭。”青林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小黄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声道谢,踉跄着往掖庭的方向跑。

  青林看他跑远了,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往内侍省走去。

  内侍省的廊下,几个年长的宦官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见青林来了,纷纷站直了身子,垂手问安。青林是东宫旧人,如今陛下登基,青林虽无品级,可谁都知道他在陛下跟前的分量。内侍监亲自迎出来,弯腰赔笑:“青林君,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青林没有寒暄,径直在案前坐下,目光扫过堂中诸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从今日起,宫内禁止传唱任何宫外流入的歌谣俚曲。凡出宫当差者,回来之后须由本处掌事逐一问话,但凡嘴里哼着外头调子进来的,掌事连坐。”

  内侍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的这就吩咐下去。”

  内侍监转身的瞬间狠狠剜了一道青林,青林察觉到却懒得理会。

  宣政殿的窗棂半开着,宗元易坐在案后,一只手中执着奏疏,另一只手捂着唇畔轻轻咳嗽着。

  青林像往常一般走近他身边,拿起墨块磨墨,宗元易放下手中的奏疏,带着几分探寻道:“我听说你今日在内侍省发了好大的脾气,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青林回避道。

  “你从不轻易惩罚下人,更何况是打板子这样的惩罚。”宗元易拉他坐到自己身边。

  “殿下不是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青林静静的看着他。

  宗元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将非将,王非王……”

  “呵,”他嗤笑出声,未有分毫被触及威严的恼怒,“其实这童谣说的不错,事实确是如此。”

  青林道:“殿下当时……年纪还小。”

  “你是怕我难过吗?”宗元易声音放轻,“其实我一直都明白我父皇坐的十几年的龙椅,龙椅下全是无辜之人的累累白骨,他得了天下,却夜夜惊梦,最终死在与自己朝夕相伴的信任之人的手中,该来的总会来,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其实他这一生,说到底,不过就是个窃贼。”

  宗元易并不胆怯亦无愤怒,这件事就像一把悬了太久的刀,终于落了下来,刀落在脖子上的一瞬,反倒比悬着的时候痛快得多。他父皇做了一世的伪君子,生前拼命遮掩的东西,死后终究藏不住,这一切只能说是罪有应得。

  宗元易又不禁想,那他的报应又在何处呢?只贪婪又无耻的希望来的晚些,好让他再和身边之人相守的久些。

  青林似是看透他所想,双臂环住他的腰,闷声问道:“殿下还是要杀陆湎吗?”

  宗元易没有说话,但他心中早已定夺好,再无商量的余地。

  陆湎等人的处罚已经敲定,宗元易赐了他一杯毒酒,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其余谋逆之人弃市于街。

  陆湎被赐死的那天,长安下了一场小雨,酒卮里已盛上酒,陆湎端起酒杯,凑近鼻尖闻了闻,“这味道想必不算太差。”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把酒卮搁回案上,端端正正地摆好,像与赴宴归来一般从容,酒尽了,杯还盏。

  陆湎脑内闪过无数画面,他这受父亲桎梏的前二十载,竟也有过快意的时刻,其实他无聊的生命早在父亲落马之时就该终结,但命运十分眷顾他,只让他多活了些时日,生命就有了不同,那时死与此时死的意义便有了分别,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和自己的两三好友道别,但一想到周寅那小子或许会为自己痛哭流涕,逢年过节或许还会来坟上骚扰自己,顿时又不觉得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