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寐看着地上相拥而泣的二人,语气不疾不徐:“方才我说他死了是骗你的,但如果你不老实交代,他会不会死我就不能保证了。”
沈半溪接话道:“陈翼此人阴险毒辣,即便我们不杀你,他若知道你暴露后,也会想办法取你性命的,他让你办事许给你什么?荣华富贵?我们只会给的更多。”
“你们想知道什么?”女娘松动道。
燕无寐垂眸看着她:“陈翼除了借你传递中原各州的动静,还有什么谋划?”
韩氏牙关紧咬,迟疑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太多,因为怕暴露,所以我们其实很少传递消息,我也只传过一次,他回我一次,上次回我是在三日前,他只说不久后,你的兵力会被分散,到那时对赵王就会应接不暇,让我做好内应,及时传递你发兵的消息。”
“应接不暇?”沈半溪脱口而出。
沈半溪与燕无寐对视一眼,二人心中猜想,令人心惊。
*
北疆烽火骤起,羌胡数万铁骑破关南下,沿泾水河谷直扑长安北郊。沿途州县毫无防备,数日之间连失三城,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入长安,堆满了宣政殿的御案。
青林端着一碗药进殿时,宗元易正伏在案上,看着北疆传来的军报,他一身玄色常服,乌发打理的一丝不苟,远远望去已是端方持重的帝王,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他的袖口松松地垂着,腕骨嶙峋,皮肤近乎苍白,可竹简上的墨迹却凌厉锋锐,不见半分兵气。
围猎那一箭射穿了胸膛,上级肺腑,此后再怎么调养也是元气大伤,太医把话说的委婉,宗元易也很少提,但青林总是不想放弃,到处寻找名医。
青林不需要督促他,宗元易自会乖乖喝掉浓墨色的药汁,他像是感受不到苦般,一饮而尽,就像是饮一盏寻常的浆水,他把空碗放回案上,目光从方才的军报挪向青林,“其实你我心知肚明,这药又能奏效几分呢?不如不喝,每日还能多几分自在。”
说罢,青林脸色便沉下去了,宗元易自觉说错话,道歉道:“对不起,又说让你伤心的话了。”
青林喉间发紧,“没有……”
宗元易的目光又重新落回竹简上,他忽然开口道:“其实我只是恨人生忽如寄,我想做的太多,我能做的太少……你说朕此时若是拖着这副病恹恹的身体北上迎敌,是不是能多几分胜算?”
朝会那日,长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宣政殿的铜炉烧得极旺,炭火红热,把整座大殿烘得如同暖春,可殿门外卷进来的风还是冷得刺骨。群臣按班列立,紫绶绯袍,玄冠青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风雪和军报轮番抽打过的苍白。
宗元易坐在御座上,听完了北疆的战报,又听完了户部关于粮草调拨的禀告,最后是兵部关于长安城防的部署。
殿内沉默了片刻。
他开口了。
“朕要亲往北疆。”
殿中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就像冷水泼进了热油,满殿哗然。御史大夫第一个跨步出列,笏板差点脱手:“陛下不可!御驾亲征,事关社稷安危,若陛下离京,长安空虚,万一后方有变……”
“长安空虚?”宗元易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座大殿,“羌胡已破关南下,连下三城。再‘空虚’下去,长安便不用‘万一’了。”
“可陛下龙体……”又一位老臣颤声上前,“臣等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以圣躬为重,另遣大将北上御敌。”
宗元易轻笑一声,放缓语气道:“朕知道你们怕什么,朕告诉你们,朕若死在北疆,长安或许还在,总比破关后大家在长安里一起等死来的好。”
宗元易如今无世家掣肘,做到真正的政由己出,他的商议便是决定,于是殿中再无一人开口。
“青林。”宗元易唤了一声。
青林从侧殿转出,手中捧着玺书,念道:“制诏诸司:朕亲往北疆督师,太子留守长安。以大臣辅弼太子,共理朝政。尚书台、御史台、京兆尹府并诸司,一应庶务,悉禀太子与辅臣共裁。北疆诸军,听朕节制。布告内外,使明知朕意。”
念完,殿中仍有大臣跪地不起,涕泣恳请,宗元易不再理会,起身离座。
他走向殿门。青林小跑着跟上。
殿门一开,风雪扑面。宗元易脚步顿了一下,青林从身后替他拢了拢大氅的领口。那件玄色大氅的边缘滚着紫貂毛,他被落雪吸引注意,侧眼看,雪落在大氅上面,融成细密的水珠。
青林摸了摸他的手,“殿下手好凉。”他还是改不掉习惯称呼殿下的毛病,在他心里这个始终都是小时候相互依偎取暖的小皇子。
“你牵着给我暖暖,就不冷了。”宗元易迈下丹墀,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两个人一起迈过眼前的风雪。
长安漫天翻卷的大雪,越过函谷雄关,一路向东,落到了洛阳的城郭之上。
洛阳没有长安那般凛冽的朔风,雪落得轻缓,洋洋洒洒覆住郡府的青瓦,落在庭院枯树的枝桠间。
这段时日,燕无寐已拿下司州诸郡,兖州的陈留、东郡,豫州的颍川陈郡,荆州的南阳等郡,郡守们看准风向都顺势都投靠了燕无寐。扩充了十几路来自各地的兵马其中也有镇北王的旧部。
燕无寐和沈半溪在偏厅里对着舆图推演军事,赵王想用羌胡牵制燕无寐的兵力,二人始终在寻找应对之策。
木板门漏出冷风,冻得二人一激灵,燕无寐把一旁的手炉放在沈半溪的手心,沈半溪指尖刚触到炉身温热,便侧头看向燕无寐。方才燕无寐执笔指划舆图,长久露在外的指节泛着青白,寒气浸骨。他反手一扣,抬手便覆上燕无寐冰凉的手,将二人手掌一同拢在温手炉之上。
两个人相视一笑,尽管局面焦头烂额,但看到彼此总是能宽慰许多。
重影匆匆推门进来,打断二人的温馨,他呈上从长安辗转来的密报,而后离两位主子远两步拍拍身上的雪。
沈半溪看他着实冻得不清,于是道:“重影你去耳房暖暖身子吧,里面有备好的姜茶,天冷了,记得让尚衣署的人给你多添几套厚衣裳。”
重影拱手道:“谢谢沈君关心,属下这就去。”
“宗元易亲率三万禁军北上御敌,太子留守长安。”燕无寐念出密报。
沈半溪道:“也许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这么做,至少帮我们解决了背面的后顾之忧。”
“羌胡南下,赵王本想借外族之力牵制我,如今宗元易亲自去挡,这一招借刀杀人算是失败了。”燕无寐道。
“如今并州诸郡仍在观望,若我们能拉拢并州,从并州攻入赵王后方,再断其粮道,就能将赵王拿下。”燕无寐接着道。
沈半溪用手指点在舆图上邺城的位置,“如今魏郡和东郡都是我们的地盘,只要从东郡渡河,拿下黎阳、白马、延津几个渡口就能彻底切断运往邺城的粮道。”
“正是如此。”燕无寐道。
沈半溪从背后圈住他的腰,紧紧抱住他,脸颊贴在燕无寐的脊背,“邓雎死之前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信不信命,我没有直接回答他,他大概认为我不信。”
燕无寐转过身,环抱住对方,有些冰凉的唇轻轻印在沈半溪的额头上,柔声问:“那你信吗?”
沈半溪微微扬起头,目光沉静而温柔,“如果真的有天命,那也一定是落在你身上。”
燕无寐低头在沈半溪眉心落下一吻。
窗外落雪簌簌,郡府后院有一处天然温泉,引泉入屋,以砖石围砌,蒸汽终年不绝。
燕无寐和沈半溪在傍晚停雪之后,便泡在那温泉里。
石池之内泉水汩汩,温热的泉水漫到胸口上,袅袅的白汽漫上来,模糊了窗外残雪的轮廓。池边立着一具铜燎炉,炭火静静燃着,将木屋烘得暖融融,隔绝了院中残留的寒意。
沈半溪微微侧过身,靠在燕无寐肩头,耳侧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