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106)

2026-10-16

  赵王脸色铁青,心绪大乱,接连败战早已让他心底对陈翼生出隔阂猜忌。他只觉得陈翼太过保守,一味固守,白白错失夺回上党的机会。

  “上党若丢,邺城首当其冲,还守什么黄河!”赵王厉声打断他,眼底满是焦躁,“孤意已决!即刻抽调南线魏郡、邯郸八千兵马北上,趁燕无寐立足未稳,夺回太行陉,收复上党!”

  陈翼心中一沉,急忙往前倾身,竭力苦劝:“大王,此乃致命险招!一旦北线大军遭伏击溃败,南线空虚,冀州危矣!万万不可啊!”

  赵王已经听不进半句劝谏,不耐地挥袖:“不必多言!孤自有决断,传孤王令,即刻发兵!”

  内侍领命,匆匆退下传旨。陈翼望着赵王决绝的背影,就好像看着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必输的结局。

  赵王从魏郡、邯郸调集八千兵马,火速北上,企图在燕无寐立足未稳之际夺回上党。

  这正中燕无寐下怀。

  他根本没打算在上党死守。

  骑兵入上党只休整一日,便定下分兵之计,一路由柴英领少量偏师,佯装主力北上,做出要席卷太原、平定并州全境的架势,逼迫赵王这支北上援军继续向北追击。

  而燕无寐自领绝大多数主力精锐,舍弃并州,从太行陉东出,昼伏夜行,直插冀州腹地。

  等到赵王八千援军赶至上党,竟发现城内空空如也。

  他听闻燕无寐主力奔赴太原,果真中计!于是便调转方向向北追赶,一头撞进两山夹峙的峡谷伏击圈。滚木礌石自山崖倾泻而下,八千兵马一下子折损过半,残部四散溃逃。

  趁赵军主力被彻底牵制在并州边境无力回援之时,燕无寐的主力一路奔袭,一举攻下邯郸!

  邯郸是冀州第一大城,也是赵王南线粮草中转枢纽。邯郸陷落,邺城与南方郡县的联络被彻底切断,赵王仅剩北面一条粮道,而北面并州早已倒向燕无寐,太原王氏如果想,随时可以出兵落井下石。

  邺城内,赵王瘫坐在王座上,许久说不出话。

  “邯郸没了。”他喃喃道,“粮道断了。”

  陈翼沉默着,不出他所料,赵王迂腐且心急,而燕无寐却是个军事奇才,赵王用兵根本不是燕无寐的对手。

  燕无寐进攻迅猛,自出兵井陉到拿下邯郸,前后不过半月。这半月,赵王大军被他耍弄的来回调动,疲于奔命,却始终抓不到燕无寐真正主力。

  不亏是让羌胡‘使我六畜不蕃息’、‘使我妇女无颜色’的战神,陈翼捏着自己的双腿,恨意更加汹涌。

  “大王,”他抬起眼,眼底浮起一层冷意,“为今之计,只能堵上一把。”

  就堵堵天意。

  赵王抬头看他,眼神里已带上几分不耐与猜忌。接连惨败,他心底早已暗生怨怼,只觉陈翼的谋划步步落空。

  “退守邺城,死守待变。”

  赵王问:“什么?”

  陈翼道:“羌胡那边,宗元易虽然亲自北上抵御,但羌胡铁骑凶悍,未必能长久抵挡。只要宗元易兵败,羌胡破关南下,长安危急,燕无寐必然要回师救援。到那时,邺城之围可不战自解。”

  赵王沉默良久,最终苦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让朕把最后的家底全部押在羌胡身上?”

  陈翼道:“大王还有别的选择吗?就是因为你当初不听我的,而今才被燕无寐耍的团团转!”

  “你!”赵王怒发冲冠,一把抽出佩剑砍向陈翼,或许理智尚存,只劈烂了陈翼的轮椅。

  赵王闭上眼,平息着心中的怒火,半晌后睁开,声音沙哑:“传令,各城守军全部收缩,退保邺城。”

  他转头看向陈翼,“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陈翼抬起头,面上那种惯常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他盯着赵王,嘴角动了动,最终道:“大王何意?”

  “何意?”赵王冷笑,提着剑柄走近两步,剑尖还沾着方才劈碎轮椅时带出的木屑,“本王的意思是,你陈翼不过是个窝囊废,从前便被那燕无寐做局抄了你陈家满门,后来又被他派来的亲卫废了双腿,你这一生从来都是他的手下败将,凭什么在我面前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嘴脸?”

  陈翼面色骤变。

  赵王继续道:“你以为你的那些谋算有多高明?只不过你比别人更毒辣更没有底线,你一个卑鄙小人,也有脸跟本王谈退守待变?”

  “本王听说,连你的母亲都是你亲手杀的,”他见陈翼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目光里更满是恶意的审视,“你杀你娘的时候,也这么从容吗?你如今没爹没娘,也都是你自己作恶所得!你这种人,连畜生都不如。”

  陈翼抬眸,从始至终,他一个字也没有说,他的眼神宛若一片沉寂的死水。

  腊月,邺城被围,燕无寐的军队从三面包围邺城。

  围城的七日,边境传来消息,宗元易坐镇北疆与羌胡主力对峙,接连打了两场硬仗,虽未大胜,但羌胡攻势已被遏制,宗元易身先士卒,亲冒矢石,军中士气大振,短时间内羌胡无法进一步南下,赵王寄希望于羌胡解围的算盘,彻底落空。

  李冕在东郡渡口成功击退一支企图渡河南下的赵王残部,黄河的防线更加稳固,南线无忧。

  腊月的风雪日复一日,压覆邺城城墙,赵王早已无路可逃。

  城中粮尽,草根树皮皆被食尽,士卒日日逃亡,入了夜便有兵士翻城而降,哀嚎贯穿整座孤城。曾经富庶的王城,如今只剩死气沉沉,饿殍枕道。

  赵王被困深宫数日,戾气日盛,疯癫与绝望缠得他近乎崩溃。

  他恨燕无寐。

  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而最方便泄恨的,唯有陈翼。

  可自那日当众辱没之后,陈翼再未进过一言。

  他被内侍抬入偏殿静养,换了一架简陋木椅,终日静坐窗前,无悲无怒。

  往日眼底的阴鸷城府与步步算计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所有的骄傲、筹谋、隐忍、执念都被赵王几句话彻底碾碎。

  他最不堪是过去被赵王一刀一刀剥开晾在人前。

  弑母、灭门、废腿。

  字字属实,字字诛心。

  围城第十二日,燕无寐射入城中的劝降檄文传遍王宫。

  檄文写得清楚,若赵王开城归降,可保全性命,留在邺城,安享富贵。城内文武、百姓,一概不究。

  消息传到大殿后,百官伏地痛哭,生怕赵王拒绝带着他们玉石俱焚,于是纷纷叩首请降。人人都盼着趁早打开这城门,好保全自身。

  赵王立在殿中,心底竟生出狂喜。因为他根本不想死。

  他自负为王,却贪恋求生,他有娇妻美妾荣华富贵可享,为何要为了做枭雄丢掉性命?只要能苟活,哪怕做洛阳城中受人看管的闲散废王,也好过葬身这孤城。

  他转头看向一旁木椅上静坐的陈翼。

  自那日赵王当众劈碎陈翼轮椅,将陈翼旧事尽数撕开折辱之后,陈翼便再不曾争辩半句。他终日枯坐,沉默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陈翼,”赵王压着心底的雀跃,故作沉敛,“百官皆劝孤开城归降。燕无寐许诺留孤性命,居邺城,你觉得怎么样?”

  陈翼缓缓抬眸,漆黑的眼底没有波澜,唯有一层深埋多年、从未熄灭的恨意。

  他早看透了赵王。这君王刚愎自用,骨子里贪生怕死,一看见活命的机会,便什么江山傲骨都抛在了脑后。

  “大王想活着。”陈翼淡淡开口。

  赵王被一语戳破,微微局促,随即强装镇定:“大势已去,无谓让满城百姓陪葬。本王降,还可保全城中生灵。”

  这套说辞,是说给百官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借口。他只想活,只想安安稳稳在邺城做个富贵闲人,把所有败亡罪责,抛在身后。

  陈翼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

  他这一生,满门被覆,双腿被废,背负着血海深仇,受尽了苦楚,努力活下来,呕心沥血去辅佐赵王,赌上他全部的身家,只为报复燕无寐和沈半溪。如今大局溃败,他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