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107)

2026-10-16

  于他而言,败局之下,便唯有死。他不能忍受失败。

  可凭什么,他倾尽一切落得毁灭,而眼前这个昏聩的王,能够心安理得的接受失败,能够安然脱身,安享余生?

  陈翼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毒,此刻尽数转向眼前之人。

  陈翼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燕无寐言出有信,只要大王亲自出城献印,今后余生,自当锦衣玉食,再无纷争。”

  赵王心头一松,悬着的大石落地,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的决策终是得到众人认可,大家都向往和平,又何必掀起纷争,这个天下也未必非要挣到手。

  赵王语气缓和下来,甚至生出几分怜悯,“陈翼,你……你若愿意,孤亦可在洛阳为你求一条生路。”

  陈翼垂眸,轻轻摇头:“不必。臣罪孽深重,本就无生路可言。”

  赵王只当他是心灰意冷,不再多劝,满心都是来日安稳,转身便吩咐内侍,预备明日一早,便备好印玺开北门出降。

  殿内人渐渐散去,只留他们二人。

  待到夜色沉沉,风雪呼啸。陈翼声音低缓道:“大王,我们君臣一场。可否陪臣最后登一次朱雀城楼,看一看您曾经执掌的一方山河?看完,明日大王便可安心出城归降。”

  赵王毫无防备。他心中已认定来日无忧,想着算是了结君臣旧情,便应允了。

  屏退所有侍从,两人踏着积雪,登上邺城最高的朱雀城楼。

  城下是燕无寐连绵无尽的军营,灯火如网,牢牢锁死王城。寒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刺骨生疼。

  赵王凭栏远眺,心中已开始畅想今后的安逸日子,低声感慨:“待明日献印,一切尘埃落定。往后远离纷争,也算善终。”

  就在此刻,陈翼缓缓抬手,取出藏在袖中的火石。

  赵王听见动静,猛地回头,心头骤然一紧:“你要做什么?”

  陈翼抬眼看向他,眼底死寂多年的恨意,终于毫无保留翻涌而出。

  “大王以为,我活不成了你便能安然脱身吗?”

  “我辅佐你,赌上残躯、名声,赌上我陈家满门的血海仇怨。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亲手葬送了我的计划。”陈翼声音不高,字字扎耳,“我败了,便只有死路。可凭什么,你能心安理得的安稳度日,独享余生?”

  赵王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你疯了!燕无寐许诺留我性命!明日我便开城投降!”

  “许诺留给明日还活着的你。”陈翼指尖摩挲着火石,冷笑一声,“但你不会有明日。”

  城楼四周,早已被他提前安排心腹堆满枯枝、幔帐和松香木料。他早已打定主意,不阻止赵王的求生美梦,但要让他在满怀希望的一刻坠入毁灭。

  火光一闪。

  星火落在堆积的柴垛之上,瞬间腾起烈焰。

  赤红火舌轰然炸开,瞬间吞噬整座城楼。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风雪呼啸,却压不住冲天巨火。

  “啊啊啊啊!疯子!疯子!”赵王惊恐尖叫,想要奔下楼去,可四周早已被火焰封堵,所有退路都断绝。

  火光吞噬掉人影,惨叫声淹没在风雪里。

  朱雀高楼,在长夜之中烧成一片赤红。

  一夜焚尽。

  ==========作者有话说:==========

  反派还是颠颠的

  ‘使我六畜不蕃息’、‘使我妇女无颜色’出自汉朝匈奴歌,是说霍去病的,这里浅浅借用一下

 

 

第77章 相守

  朱雀楼的大火烧了一夜, 直到天明时分才渐渐将熄。一夜之间城楼焚作焦土,赵王和陈翼的尸骨混在灰烬之中,难以分辨。

  冀州既定, 燕无寐率军入城,满城的百姓跪伏于道旁, 这座城围困了太久,百姓被战争恐吓了太久, 他们木然的样子像一片被霜打过的枯草。

  燕无寐骑在马上, 目光略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轻轻蹙了蹙眉,虽说慈不掌兵, 但对于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总是带着无尽的恻隐之心。他径直策马穿过街巷, 直奔邺城的官署。

  入城第一件事,便是安民, 他下令开仓放粮, 将赵王囤积的粮草尽数分发,又命人张贴告示,赦免从逆官吏,安抚百姓各司其业。诸将们分头行事,不过三五日邺城的秩序就渐渐恢复了几分生气。

  燕无寐不分昼夜的处理着善后事宜,某日傍晚, 燕无寐与李冕和周寅正商议如何收编赵王残部,如何安置冀州降将之时,门外亲兵忽然来报,说沈君到了。

  燕无寐晃晃脑袋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直到那小兵又报一遍,他猛地起身, 丢掉手中的竹简,便往外面走。

  周寅在后头喊他,“你急什么,人又不会跑!咱们晚上还开会吗?”

  李冕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周寅拍拍他的肩,“不开正好,喝酒去!”

  燕无寐早就听不见他说什么了,他跨出议事厅的门槛,穿过前院,远远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沈半溪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在漫天冷白里分外醒目,像是一支雪中红梅。他的发髻被风吹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看着消瘦了些。

  沈半溪在看到燕无寐朝自己奔来的那一瞬,乌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亦是三步并作两步的朝人跑去。

  防风还在后头收拾东西呢,一转头自家大人竟没了,再定睛一看,自家两位大人已经搂抱在一起了,防风掩耳盗铃的捂了捂眼睛。

  沈半溪揪住燕无寐的手腕,力道不轻,似要确认什么。

  “你有没有受伤?”沈半溪问,目光已经飞快扫过他周身。

  燕无寐由着他摸由着他看,嘴角微微弯起,“没有啊。”

  沈半溪不信,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撩起他的衣袖要看他的手臂,又去拨他的衣领看他的肩颈。燕无寐站着不动,任他翻来覆去地检查,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沈知微,这是在官署门口。”燕无寐低声道。

  沈半溪这才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站着一排亲兵,还有从议事厅里跟出来的周寅和李冕。

  周寅手里还攥着一卷竹简,正张大了嘴看着他们,脸上表情堪称精彩,“哇,二位这是要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啊!”

  沈半溪耳根一热,硬邦邦道:“去你房里说。”

  燕无寐引他入了自己的窝房,一进门,沈半溪便把他按在榻边坐下,作势要脱他衣服。

  “这么着急吗?”燕无寐逗他道。

  沈半溪抬手就要解他的衣襟,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他的手上,于是手也跟随着目光捉住了燕无寐的手。

  燕无寐的手很冷。

  沈半溪低头仔细一瞧,双眸骤然睁圆,即惊愕又心疼,那双手的指节处红肿得厉害,皮肤皲裂开来,渗出丝丝血迹,有的地方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手背上还有几道冻裂的口子,纵横交错,像是被风刀霜剑一刀一刀割出来的。

  这是冬日行军打仗生出的冻疮,看起来已经很严重了。

  沈半溪伸指轻轻碰了碰燕无寐红肿的指节,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转头,从随身带来的布囊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清浅的药香漫开。他取了干净细布,蘸上药膏,屏着气息,一点点细细抹在那些皲裂红肿的冻疮上。动作小心翼翼,每擦一处,都要停顿片刻,留意燕无寐神色,唯恐药膏刺激伤口带来刺痛。

  敷好药后,沈半溪垂着眼,长长的睫羽覆下,落在燕无寐伤痕交错的手背上,他的唇瓣轻轻吻在那几道结了薄痂的裂口旁,很珍重的落下一吻。

  燕无寐本还笑着想宽慰他,可手背触到沈半溪温热柔软的唇,看着他垂首认真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烫。连日征战的疲惫与霜寒苦楚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眼眶莫名一热。

  他身经百战,刀伤箭创都不曾使他皱过半下眉,风霜冻裂的双手,他也只当是行军寻常苦楚,哪怕难如过去,让他对着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仇人虚与委蛇,他都不曾有过落泪的情绪。可偏偏是沈半溪这一吻,轻易击穿了他层层筑起的坚硬外壳,让他的脆弱有了一处可以安放的归处。

  沈半溪调笑道:“你眼怎么红了?单给你擦个药就感动成这样?那以后你要日日感动的哭鼻子了,手还疼吗?”